鄧城城牆之上,楚國大將屈匄一手按著腰間的長劍, 一手扶著城牆垛口, 一雙眼隻緊緊望著遠方山口那沿著地平線接連成片的黑色秦國軍旗,呼吸沉沉,身上厚重犀甲映著正午烈日陽光, 軍盔之下, 汗珠沿著他淩冽的下頜線, 融入那灰灰胡須之中。
軍甲摩擦的聲音由遠及近, 裨將逢侯醜快步跑上城樓,拱手朝屈匄俯首報告:“報告將軍,鄧城百姓已清點完畢,秦兵並無掠殺,人口財糧均在。”
沒殺一個人,沒奪一石糧。這一座被秦軍奪去的鄧城要塞,又原原本本回到了楚國的手中。
本該是值得大賀的事情,逢侯醜卻沒從自家主將的臉上看到半分喜悅神色, 忍不住又問:“將軍, 是否即刻送戰報回郢都,將戰況報告我王……”
逢侯醜話還沒說完, 屈匄卻抬起了手,將他的話止住。
屈匄的雙眼仍舊鎖著遠方那片黑雲,聲音帶喘,沉重如身上軍甲,“先別傳勝果回去, 戰報隻字不能提收複鄧城,隻請我王加派軍隊,後續兵力速速跟上。”
“這……”
屈匄側目一看那猶猶豫豫的逢侯醜,灰眉擰起,“你難道不覺得,此戰太過容易?我楚軍一來,秦軍隨隨便便揮舞兩下長矛便立刻後撤。若是真的要棄了鄧城,怎麽會不將城內糧草掃幹淨?如今可是仲夏,軍糧最易青黃不接,能留給我們?”
逢侯醜如若醍醐灌頂,當即拱手諾聲,三兩步退下城牆,往後頭傳令。
日頭漸漸毒辣,屈匄隻覺得身上汗水愈發厚,漸漸有往犀甲外頭滲出來的勢頭,可他卻一刻也不舍得離開鄧城城牆。
不,他想不通,想不通該如何做。楚王怒極發兵,正值夏忙之時,楚國可征調兵士極少,如今這支楚軍不過五萬,半數都是他屈氏的親兵,一個個都是在田中匆匆放下鋤頭,抓起長矛長刀就北上伐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