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曹敬的心中充滿了對未知的敬畏,這種未知一方麵是對於人體進化秘密的探索,另一方麵也是對人類天性中母愛的驚歎。他讀過許多文學作品和報章雜誌,對那些文學故事中父母親情的渲染向來不置可否,作為情感記憶的閱讀者和操縱者,曹敬曾經觸摸過許多份親情,當然有很柔軟溫暖的部分,但也存在許多冷漠堅硬的成分。
作為實踐和研究者的曹敬會把母愛定義為動物本能中的一部分,寫在基因裏,被內分泌所控製的某種自然天性。他承認這種感情很動人,但在他看來未必有多麽神聖和詩意。而且——作為孤兒,曹敬對於這種自己從未體驗過的親情多少有些懷疑的立場。他曾經和津島鬱江探討過這個問題,對方認為既然在雙親缺失的情況下眾人依然成長得健康完全,在心理上也沒有特別巨大的精神問題,那麽所謂的母愛對於人的成長也未必有那麽重要。
但就在陶如月這個已經死去的孩子身上,曹敬目睹了某種母愛的奇跡。理性上來說,他或許會將這定義為某種“神經網絡中的信號回響”,依然活躍的神經認知能力綜合記憶和多種感官信號,統合了腦中的語言與概念處理中樞,所製造出的某種創造性的認知產物。這種說法未免過於累贅,簡單地說,曹敬認為這個女孩的大腦“創作出了一個角色”。
在陶如月的主體意識沉睡的情況下,依然活著的頭腦將她的母親重新創生了出來。這讓曹敬想起了隻在書上見過的多重人格患者,這個精神幻象具備明顯的認知能力和超乎他想象的功能性……淚水從稀薄的母親麵頰上滑下,滴落在她的枕邊,幽藍色的水珠一瞬間滲入床單,消失不見。曹敬的感官觸碰到了一股真切的悲傷,這種悲傷像是噩夢中的經曆。人有時會做夢,在夢中因為夢中人的喜怒哀樂而大喜大悲,常識和理性的閥門在夢境中消散無蹤,僅剩下突如其來的情緒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