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是四月,一整天的雨下來,仍舊有幾分寒意。
天色已晚,安順府鎮寧州的驛站中,燈火通明,裏外三進院落,擠滿了人和馬,那愁眉苦臉的老驛丞,忙得腳不點地,眉頭皺得更緊;後到的過路官員,隻能擠在前廳中將就一夜。
一名驛卒往火塘中加了幾大塊木炭,火勢立時更旺,燒得架在火塘邊鐵欄杆上的十幾雙濕透的牛皮靴滋滋作響,水霧蒙蒙,臭氣熏人。
一名左頰上帶著道長長刀疤的軍官,操著山東口音,罵罵咧咧地抱怨著這蠻荒瘴霧之地的鬼天氣。旁邊有一名自雲南前線過來的中年副將說道這兒還算好的,這個季節,雲南叢林中,一場雨下來,腐葉敗草浮土足以在轉眼間埋沒一名壯漢;還有大如拳頭的雷蚊,一出動便是一大群,哪怕叮上一頭牛,也不消片刻功夫便能吸幹那頭牛的血。
那副將說得口沫飛濺,聽得從未去過雲南的那群北方軍官目瞪口呆。
窩在灶下煮茶的一名瘦小驛卒突然間失聲笑了一笑。
這笑聲雖不大,卻刺耳得很。那副將自是知道他在笑什麽,酒氣上湧,麵紅耳赤,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瞪著那瘦小驛卒道:“笑什麽笑!老子在前線出生拚死,你小子躲在這地方吃安穩飯,倒還有臉笑!”
那驛卒不緊不慢地道:“我不過是想起前些日子從這兒過的幾位大人的話,覺得好笑而已,怎麽敢取笑軍爺你呢!不過聽那幾位大人提起雲南的天氣和水土來,可是讚個不停呢,說的是這樣一塊寶地,難怪得那蒙古梁王拚死不肯讓出來。”
他聲音清脆,卻是個少年。
副將被他這番不冷不熱的話一激,霍地拔出了腰刀,指向那驛卒喝道:“你這臭小子,敢取笑老子!”
一邊喝罵,一邊大步奔了過去,冷不防一柄短刀斜刺裏伸出,那副將收不住腳步,膝蓋撞在刀上,整個人立時向前栽倒下去,去被那柄短刀輕輕一扶一帶,又穩穩當當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