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豹口有許多吃水上飯的人,這些人因與水成天打交道的緣故,性格中也粘著了水的特點:無形,易變,透明。他們以前全用羊皮筏了渡人渡貨,雨天就湊到一起喝酒,唱歌,很快活的。商客被黑道上人殺了,水羅城的女人哭死去的孩子,這些事於他們隻是談笑中的材料,並不給多少留意和同情。酒,歌,羊皮筏子,這三樣東西伴著多少人渡過了一生的時間,但是自從河上有了鋼纜繩拉的大木船,筏子客便失業了。大船連馬車都渡得,待渡的人全上去,不到一鍋煙功夫便到了河的另一邊,這是黃河。上從來沒有過的情形!筏子客的劃板既然不掌握渡客的生命,別人也就沒必要記著,也更沒必要說些討好的話。但筏子客水上生活養成的好吃懶做習慣,一時改變不了,於是,還有些筏子客頑固地堅持自己的生活方式。晚上隻要河邊掛起馬燈,大船便停開,有急需過河的,就到河邊的木棚裏叫筏子客。筏子客呢,繼續悠悠慢慢地喝酒,並不搭理。渡河的人聰明,叫幾次價,筏子客滿意了,才罵罵咧咧朝氣蓬勃操起槳板,背羊皮筏子,往黃河裏去。如果渡河的人支支吾吾,筏子客便說:“看門的狗!舍不得錢,叫我去冒死!坐大船去吧。”關了門,任那人如何地求,也不回聲。
還有個營生就是撈投河的人的屍體,或失足淹死的人。但最大的幸事就是碰見水羅城人。從虎豹口到水羅城,隻有乘羊皮筏子,而水羅城人是從不做羊皮筏子的,全從虎豹口的水手有中買。水羅城人豪爽得很,看準了的貨,從不問價錢,要多少,給多少。所以筏子客都樂得跟他們做生意,賣掉一個羊皮筏子,比趕煙場時半年的生意還好。
但是,在世事像水車一樣翻轉的時候,水羅城男人成了秋後的雁,極少見一得病了嗎?另辟了路嗎?但是女人卻還從這碼頭下渡,都是陰沉著臉的男人來接。男人為啥不“可頂”了,為啥陰沉著臉,又為啥常常是空著手來碼頭,這些疑問隻存在心裏,不敢向他們說。誰要鬥膽問,黑臉的男人會粗聲大氣,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