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出發時,野馬沒有跑到駝轎旁邊,卻故意拉到最後。尚塔藏、論三摩等驅馬過來,表情嚴肅地陪我前進。我指了指地麵。羅克珊娜乘坐的唯一駱駝被荒原堅硬地表上的礫石磨破蹄子,血灑古道。兩人不以為然,瞟一眼馱運糧草的犛牛,說有這位兄弟,怕什麽?我不喜歡他們的傲慢,想策動野馬,跑到前邊。可是,野馬不理會,慢慢悠悠,無精打采。它是故意的。我打算跳下馬,步行。野馬敏銳察覺,奔跑起來。牛群被驚,也狂奔起來。
尚塔藏、論三摩慌忙喊叫士兵攔截:“水!糧食!別牛讓跑了!”
忙碌半天,收攏來所有犛牛。裝盛淨水的牛皮袋全被石頭劃破,而裝滿香梨的紅柳條筐卻完好無損。但香梨是獻給讚普的貢品,誰都不能動。論三摩苦惱地歎息說,盡管明明知道延遲行程是死罪,但隊伍不得不停止前進,大家分頭去找水吧。眾人極不情願,由竊竊私語演變到大聲喧嘩。多名口幹舌燥的壯士憤怒地衝我咆哮,甚至想衝過來動粗。小虎皮、小黃銅手握刀劍,緊密關注,保護我。有人叫囂殺了野馬,還有人指責摩訶衍在藏地念誦佛教經文導致此災難。幾名士兵嚷嚷著讓佛教師滾回敦煌去。氣氛越來越緊張。
羅克珊娜揭開駝轎簾布,探出頭說,萬不得已的時候,大家隨便吃香梨解渴吧。
摩訶衍走到尚塔藏跟前說,大家端著飲器圍成圓圈,我有辦法。
大多數人滿懷希望地拿出金器、銀器、銅器和木器。隻有小虎皮等少數人狂躁地大喊:“我們祖祖輩輩尊崇苯教,沒有理由聽從佛教僧人的號令!”
摩訶衍微笑著點點頭,然後,念念有詞,從布袋裏抓出各種已經幹萎的花草在手裏揉搓成碎末,拋入空中。草末變成數股白亮閃光的酸奶,飛瀉進各種形狀杯具。他們飲用,誇讚清香可口。我對花草直接變為酸奶的奇妙過程十分不解。我不相信看見的一切。這或許是粟特人嘩眾取寵、騙取錢物的幻術。正如此想,一股酸奶飛進我的嘴裏。細細品嚐。無比鮮美。我驚訝地望著摩訶衍。他像孩童,調皮地擠擠眼,微笑。又有酸奶飛來。我仿佛置身於潺潺流淌的小溪旁,盡情吮吸。小虎皮等人也回歸到嬰兒時代,忘情地吮吸。所有人和所有牲畜都沉醉在吮吸中。我不由自主想起以往多次攻城略地的快感,曾經以為它隻屬於征服者,與被征服者無緣。現在,我不得不承認,由吐蕃最優秀精英將帥組成的一支隊伍,被摩訶衍征服了。我們像享受酸奶那樣享受被征服的快感。我百感交集,淚流滿麵。這是出征以來第一次流淚。我發現,尚塔藏、論三摩、小虎皮等許多大將也都流淚了。有的還嚎啕大哭,悲情凝重。後來,夜幕降臨,一切歸於平靜。營地上響起男人雄壯有力的呼嚕聲,此起彼伏。我走到帳篷外,仰望天空繁星傾瀉,碰濺,交輝。我呆若木雞。我對內心的秘密嚴防死守。不能有絲毫泄漏。我真希望自己成為遙遠星河族群中的一粒,被淹沒,被消解,被燦爛的太陽雪藏。我張開雙臂,像鳥,要飛向星空。但是,很沉重。究竟是什麽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