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強行編入“捉筆舍”,本非自願。實際上,我更喜歡種麻。我還可以選擇像索定國那樣出家。大元帥不同意。我隻能機械地反複抄錄。不停地抄錄。蓋醜憨失蹤半月了,找到的希望很渺茫。她當年在家裏時,我們都形同陌路,現在,她像塵埃那樣被大風吹散,誰知道落到何處。鄰居說她被吐蕃兵捉去當娘子了。這種推測有很多現實案例做依據,可信。又有人說蓋醜憨主動去了鳴沙山大元帥衙帳,我不相信。我有種感覺,蓋醜憨被駝戶冒險帶往龍城、樓蘭或北庭,因為,圍城期間她曾多次說要去那裏尋找“索靖”。結盟前,閻朝禁止人口出入城池,結盟後,大元帥嚴令漢人自由行動。已經有多人在逃離途中被殺。在這種恐怖情形中,誰都不敢輕易冒險。但蓋醜憨總能做出神奇莫測的事情。我知道自己永遠無法搞懂,但是,好奇心像野馬,遏製不住。好在圍城期間我從蓋醜憨身上練就過硬抄寫功夫,書寫速度快,字跡清楚,每天準時準點抄寫三十份來自野馬泉的供狀紀錄,然後由專人拿去在大街小巷張貼,朗讀。我不停地抄寫,狀態看似很**,實際上,內心如野馬無疆,似塵埃無形,自由馳騁,根本不影響探索蓋醜憨。盡管我對所抄錄的內容全然不知,就是說,我對抄寫內容沒有任何記憶,也無須記憶,隻要不出錯。事實上我從沒出過錯。
感謝蓋醜憨!她不但在圍城期間確保我和家族人能吃飽飯(偶爾還有酒喝),還賦予我一種特殊能力,可以同時遊走於文字、思想、現實或更多情景中。
多少代了,我和她的家族都按部就班地生活,很務實,很規矩。蓋醜憨先祖係漢武帝時太中大夫、钜鹿南和大戶索撫家奴,擅長適時灌水之術。後來,索撫被貶邊地敦煌,其先祖攜帶家小追隨同來,因勢利導,開渠疏道。我的先祖精通種植,曾為索撫同族、鳴開都尉索駿的家奴。王莽亂政,索駿舉家西遷敦煌,投奔索撫。先祖在敦煌開墾荒地,種植五穀桑麻,樂此不疲。後來,移民越來越多。蓋家人以修渠聚水澆地灌園謀生,被稱為“湖人”世家,我的先祖族人以耕耘種植為業,被譽“神農”。兩大家族互通婚姻,相依為命,忠心耿耿,服務索家。索撫後裔索君頁任西域戊己校尉,居高昌城時,兩族派人隨同前往,引水灌溉,發展種植業。其後,元初六年(119),敦煌太守曹宗派遣索班為西域長史,率領千餘人駐屯伊吾。索萬力受貳師將軍派遣,率領酒泉、敦煌士兵千人到樓蘭屯田,其中負責指導開荒、澆灌的全是“神農”、“湖人”家族。尤其是索班軍屯時,車師前王、鄯善王非常羨慕農事技術,不惜屈尊歸降,學習先進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