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鬼使神差,蓋醜憨突然改用粟特文書寫。我照貓畫虎,抄錄。“閨怨詩人”十分氣憤,說我在糊弄他,拒絕支付兩升糜子。我央求蓋醜憨寫漢文,她淒然一笑,不置可否,仍然執拗地寫粟特文。我靈機一動,假托蓋醜憨之名,苦思冥想,連續創作三首詩:《寫書》、《回麵》和《高貸》,交與“閨怨詩人”,請他支付糜子。他朗讀《寫書》:“寫書不飲酒,恒日筆頭幹,且作隨宜過,即與後人看。學使郎身姓,長大要人求。堆虧急學得,成人作都頭。”然後笑咪咪地問:“這是你抄錄的?”我點點頭。他又朗讀《回麵》:“寫書今日了,因何不送錢。誰家無賴漢,回麵不相看。”他望我,笑嘻嘻。我誠實地點點頭。最後,他陰陽怪氣,朗誦《高貸》:“今日寫書了,合有五升麥。高貸不可得,還是自身災。”他剛停下,我就連連點頭。他哈哈大笑一陣說:“如此爛髒詩,讓額過目,你得賠付額滴精神損失費!你再敢造假,額就到閻開府那裏告你!把你拋出城外,給吐蕃人飲馬去!”我落荒而逃。從此與“閨怨詩人”的交易宣告結束。
我想搞清楚,蓋醜憨的怪異表現算不算是一種病。新婚之夜開始,她就認定我是“索靖”。這大概源於五歲時的遊戲。當年,“神農”家族人孩童與張、範等家族的傭人孩子玩《敦煌五龍》遊戲,翟哈丹扮作張虎甘,郎鴻慈扮作範衷,唐奴子扮作索紾,祝骨子扮作索永,因為這“敦煌五龍”中索靖壽命最長,官最大,學問最深,而且還有個名叫張芝的舅舅,所以我每次都扮演索靖,從出任駙馬都尉開始,曆經雁門都尉、酒泉太守、率秦雍涼三州之軍討伐司馬顒叛軍時受傷身亡,最後被被追贈為“司空”、受封安樂亭侯結束。當年,我們怎麽會知道都尉、太守、司空之類名詞?是誰導演的劇情?大家怎麽熱衷於這個遊戲?忘了。每次遊戲,蓋醜憨演索靖娘子。這種遊戲隨著年齡增長自然而然停止,他們四人給畫匠當學徒,我仍然繼承祖業。沒想到,已經成為新娘的蓋醜憨突然想起兒時遊戲,並且這種情結越來越嚴重。敦煌被圍第一年,她高興地說長子考取秀才了。實際上,我是名義上的新郎,她是名義上的新娘,怎麽會有孩子?由她說吧。以後,每過一年,她都說有孩子考取秀才,總共五個。第六年,她忽然痛苦不堪,說長子被蕃人縊殺。第七年,她說次子被沙陀人射殺。第八年,她說三子被蕃人砍了頭。第九年,她說四子被吐穀渾搶進南山了。這時,蕃兵不斷增加,將敦煌城圍了多少層。城內謠言四起,投降說、和談說、水淹說、攻城說各執一詞。蓋醜憨卻到處說她的少子索琳要為兄長報仇。人們混亂不堪,沒人仔細思考她的話。不久,確切消息說,閻朝要與吐蕃結盟和談。龍年二月二,閻朝、尚結息首次登上盟台。蓋醜憨望著秘密麻麻的吐蕃騎兵隊伍手舞足蹈說索琳殺了殺死了讚普、大相、大元帥等“八王”,聯合了金城麴允等無數西北士族,擁立湣帝,他要擔任宰相之職。當時,距離我們不遠處就有持矛掛劍的蕃兵,但他不懂唐語。屬於農戶方陣的其他鄰人也無絲毫反應。後來,有人稱蓋醜憨所說係摩尼教經典《下部讚》中的經文。我無法查證。三月三,閻朝與尚結息最後一次登上蛇形盟台。之前,我再三叮嚀蓋醜憨不能隨便亂說。當飛箭呼嘯著穿過尚結息頭顱,當閻朝轟然倒地之際,她忽然淚流滿麵,說長安城被亂軍攻破了,索琳被亂刀砍殺了,那麽多的河西義士都被殺死了。我驚訝到極點,緊張得不敢呼吸。更讓我感到意外的是,蕃兵和鄰人都無動於衷。難道是我看錯了、聽錯了、感知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