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印象裏,康德是一個老朽的哲學家。他活了八十歲。好像,哲學家不應當有那麽大的歲數。像黑格爾,六十一歲;迪卡爾,五十四歲;尼采,四十六歲;帕斯卡爾,隻活了三十九歲。醫生是越老越吃香,詩人和哲學家,閃光的思維應當在年輕的時候。
似乎是在應驗我的“醫生越老越吃香”的說法,1781年,五十七歲的康德才發表了他的《純理性批判》。康德以前,哲學家們讓認識向外部事物看齊,把關乎人類的一切問題推給上帝:我們的思想與外部世界一致,因為這是上帝願意這樣安排的。康德把這個問題徹底顛倒了。他說,如果我們顛倒一下,讓事物向我們的認識看齊,該會如何?康德的這一思維方法與哥白尼的“日心說”有異曲同工之處。哥白尼以前,人們認為一切星球圍著地球轉,哥白尼卻說,地球是在圍著其它星球轉。康德帶來了哲學上的哥白尼式轉變。他說,不是事物在影響人,而是人在影響事物。是人在構造現實世界,在認識事物的過程中,人比事物本身更重要。康德的著名論斷是:人是萬物的尺度。
在我們家鄉,醫生分兩種,一類是坐堂應診,另一類是居家應診。後一類是有名望、資曆較深的醫生。像我的六爺,原是縣醫院的中醫,退休後在家裏開了診所,每天早上六點就有人在家門口排隊候診。他一天隻看三十個病人,絕不多看一個。越是這樣,他的名氣就越大。康德顯然也是屬於居家應診一類。他的一生幾乎沒有離開過哥尼斯堡,活動範圍最遠不超過一百公裏。康德的家園?我做了這樣的想象:一個低矮的門,沒有門牌號,走進去,是很悠長的、用葡萄架搭建的院落,一把黑色的木椅擺在書房裏,上麵坐著一個矮小的老人,麵前是一張黑漆的桌子。我無法抵達哥尼斯堡,所以這隻屬於我的想象。假如,這樣的環境設想是真實的,那麽,他就眯著眼,一幅慵懶的樣子。如果你以為,他隻是個等候死亡的老者,那就錯了。他會說:“有兩種東西,我對它們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們在我心靈中喚起的驚奇和敬畏就會日新月異,不斷增長,這就是我頭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定律。”這是人類思想史上最具有氣勢磅礴的名言之一,它出自康德的《實踐理性批判》最後一章,逝世後被刻在他的墓碑上,事實上,居家應診是中醫的行為。我用中國人特有的認識事物的方法來比喻康德,是不夠恰當的。再說了,德國並沒有中醫,所有的想象自然都是蒼白的。把康德喻為醫生,隻是我的一廂情願。事實上,康德一生都沒有離開校園,終生任教。康德摸著自己的下巴對我說:你錯了,我不是醫生,不過,我在履行一個心理醫生的責任。在我的意識裏,他通過中醫的望、聞、問、切,提出了著名的“(絕對)範疇律令”。他認為,人在道德上是自主的,人的行為雖然受客觀因果的限製,但是人之所以成為人,就在於人有道德上的自由能力,能超越因果,有能力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如果,把一切都歸於上帝,那人類就成了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