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有人對風產生排斥的念頭。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提到的“人生三境”,第一境就是晏殊的詞:“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冬天來了,萬物全都萎縮了肢體,在寒冷中顫抖,人們都躲進屋子了。淒涼的月光下,一個人走上高樓,而且是孤身一人。當他眺望遠方,是在悲秋傷逝呢,還是另有一種壯闊的情懷?
後來知道了,成大器者,首先要展示出一種內心的風景。忍受著寒風的**滌,在高樓上眺望。如孟子所言:“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迷戀上了風。小鎮外邊的曠野,總是穿行著風的影子。夏秋的季節,傍晚的風一點點驅趕著白日的炎熱,坐在田埂,解開衣扣,敞開胸膛,讓風零距離撫摸肌膚。如果,有一處合適的草地,躺下,展開肢體,放縱心靈,自然是愜意不過的了。
少年時,還記住了一句歌詞:“風從遠古來,你在何方?”遠古,我期盼那樣的意境。從海麵上邁著舞蹈家的步伐,踏浪而來的搖滾少年,在空曠的舞台上放縱著一種**,還有孤獨。夢中,那少年依稀是我自己,搖滾著風走回遠古。我隨著風兒走出屋。風兒去哪兒,我便去哪兒。這不是偶然的舉止,不是衝動,是對風的迷戀。
可是,一九七一年九月的某日傍晚,我卻在風中顫栗。是在學校操場的沙坑裏。白天,體育老師在上麵教我們練習跳遠。彎腰,擺臂,疾跑,躍起……裹挾著風力,我們一個個跌倒在沙坑裏。
那個傍晚,操場圍牆內的一圈白楊樹上,蟬在驚恐地哀鳴。白天,我理解它是在歌唱。可是此刻,我隻能理解為悲傷了。秋天即將問世,也許,它們是在舉行著告別演唱會。
回到那天晚飯時的情景。父親神神秘秘地把我叫出門,在一棵楊樹下,他附在我耳邊,告訴了我一個十分可怕的傳聞。那個傳聞對整個世界無異於一次地震,因為它所產生的效應是摧毀了中國人的精神、意誌以及信仰。父親之所以單獨告訴我,是害怕弟妹年齡太小無法接受。“林副主席叛變了,逃跑了。”說完,我感覺到了父親的肩膀不停地搖晃,好像鄉下人搖篩子那樣的動作。他靠在樹身上,摟著我的頭叮嚀著:“娃呀,你誰都不敢說,傳出去了,這是要掉腦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