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孤獨無疆

05 少兒時代的遊戲

滾鐵環

常常,念起滾鐵環的遊戲。好像,生命的源頭是從那個遊戲開始的。

一開始做鐵環,用的是鐵絲,捋成圓圈,兩頭相扣。後來,我們發現生產隊榨油用的鐵箍適合做鐵環。於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卸下榨油坊的門檻,鑽進身子,卸下鐵箍。那是偷竊的過程,掩藏著激動和緊張。寬寬的箍邊,散發著淡淡的桐油香。但是,我們必須用黑色的漆把它遮蓋。這樣,就不會被大人懷疑了。

然後是做鐵鉤。用鐵絲彎一個“U”型的鉤,用細繩綁在一截竹竿上。用鐵鉤套住鐵環,右手握竹竿,左手扶鐵環,在跑動的瞬間丟開鐵環,鐵環就隨著人的跑動前行。鄉村的遊戲,就是打開稚嫩的軀體,讓它自由自在地生長。細細的骨節,在鐵環的旋轉中脆響。跑累了,用彎鉤鉤住鐵環,往肩上一掛,有些像解放軍扛搶的姿勢。

我是在灃河邊的秦渡鎮學會滾鐵環的。在我的履曆表上,那就是故鄉。狹窄的黃泥路與青石巷,是我永不退色的記憶。我和夥伴們滾著鐵環,像一列列小火車,不知疲倦地奔馳。鐵環滾動時發出悅耳、清脆的聲音,響徹童年的每一個晨昏。今天,透過都市的喧囂,我依然能夠分辨出生活裏類似鐵環那種獨特的聲音。

八歲那年,我們全家遷往龐光鎮。我所保留的感覺裏,那像是一次逃亡的過程。丟棄了老房子,扔掉了舊家什,永別(我以為那就是永別)了小夥伴……那正是對記憶留戀不舍的年齡。除了書本,我唯一舍不得的,是那個曾經用來榨油的鐵箍做成的鐵環。坐在一輛馬車上,我把它套在脖子上。仿佛,那樣就能把我套進故鄉的記憶裏。

龐光鎮的孩子對我很陌生。他們不和我一起滾鐵環。我左顧右盼地躲著他們,賊一樣溜到田野。龐光鎮離山近,冬天好像特別地冷。剛進入冬至,就會大雪紛飛,冰雪蓋地。鎮邊的曲峪河,被寒風卷起的雪花圍繞著,沒有了灃河水的波光粼粼,隻有鵝毛大雪漫天飛舞。我滾著鐵環,一次次摔倒在白色的雪氈上,半天爬不起來。無人摻扶我起來——這是孤獨的代價。隻好,自己擦幹眼淚,彈掉身上的雪花,繼續著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