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人家,是離不開炕的。冬天,炕是要用柴火燒的,不然,就無法抵禦寒冷。夏收過後,每戶農家會分到在麥場上碾過的麥草,家家門前堆一個垛。垛的形狀像鄉下女人蒸的饅頭,圓圓的,給人以食物的聯想。秋天,還有分到的包穀杆、棉花杆、紅薯蔓、穀杆、豆杆、稻草之類柴草。我們這些居民娃非常羨慕那圓圓的麥草垛,還有偎著土牆親密無間的包穀杆,屋簷下層層疊疊堆起來的稻草、豆杆……到了收麥子時節,學校就要放假,十天半月的。農家子弟揮舞著鐮刀去收麥子,手舞足蹈的樣子,讓我們嫉妒。真的,那時我們崇拜著鐮刀,它的利刃讓活生生的物體顫栗。我們背著背籠,扛著鐵筢去地裏摟散落的麥杆。鐵筢的形狀,酷似連環畫裏豬八戒用的那種筢子。但是感覺裏,豬八戒用得自如,像母親手裏的銀針輕輕地劃過。而我們,卻絲毫感覺不到輕鬆。筢柄負在背上,在麥茬地裏轉圈,摟滿一筢,裝進背籠,又轉圈。大鐵筢仿佛一架巨大的梳子,一縷縷細細密密地梳理著大地。筢齒如老鷹的利爪,有時連麥根都被摳出。夏收過後的陽光漫長,悶熱,考驗著我們的意誌。我們拉著筢轉著轉著就喉嚨冒火,於是,嘴裏含根麥稈,不斷地刺激唾沫。農民收了麥子就要種包穀,我們不敢停步。這一塊地開犁了就去另一塊地。一個夏忙假出來,布鞋底磨出了窟窿,腳底被麥茬穿過無數個血洞。老人們說,幹細的黃土具有殺毒止血的功能。我們試驗了,是真的。
夏秋季節,化羊村北邊的曲峪河,不知疲倦地流水。河的北岸是條很長的土石坡,我們叫河坎,亂石中長著蒿草、刺棘,螞蚱隱藏在其中勾魂似的啼叫。背籠剛裝滿麥杆,夥伴們就鳥一樣張開翅膀飛到河坎上。那時,我個子矮,跟背簍一般高。可是,心裏常聚著一股火焰。隱約記得,別的孩子摟滿一背籠麥稈上了河坎捉螞蚱,我還背著鐵筢在地裏轉圈。那孤獨的背影在廣闊的田野裏,顯得那樣渺小,無助。我心裏不服輸,但無法躲避同伴的恥笑。往往,孩子們捉到了螞蚱撤離了河坎,舉著螞蚱籠呼喊著我的名字時,我的背籠才裝滿麥稈。捉螞蚱的感覺,鬼知道有多爽!這是我少年時代的憂傷,至今難以忘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