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棵銀杏樹化為記憶的碎片時,我已經走過了生命的一半。
一座廟,掩藏在村子的中央。廟雖小,院子卻長著一棵銀杏樹。從坡上往下看,它高過村子所有的樹木,俯視著村子一切的秘密。少兒時代,我們就合圍在它的身下,做遊戲。遊戲的名堂太多了:鵮仗、踢瓦、跳繩、滾鐵環、打四角、彈杏核。要是晚上,就做迷藏。月光下,樹枝和樹葉的影子鋪蓋在地上。仿佛,它在訴說著我們心頭的喜悅,還有快樂。
瑣碎的記憶,常常,牽動著我的思緒。那棵樹,它的樹幹要七、八個兒童才能合抱。樹根下,不知怎麽就形成一個大洞。天氣熱得人喘不上氣的時候,我們就躲在裏麵玩紙牌。好像,是一種叫做“做娘娘”的玩法,並不輸贏什麽。天落雨了,我們不喜歡呆在家裏,唯一的去處,就是銀杏樹下。它的枝葉,覆蓋著大半個院子的地麵,遮擋著雨,足夠幾十個孩子瘋一陣。
青春的**,是從孩子開始的。美麗、溫暖、神秘、狂躁。渾身使不完的力氣,就發泄在了銀杏樹的身上。離地麵五、六米的地方,銀杏的主幹分成兩支,一支向上,一支向東斜出。向東的那支上,高高的懸著一個老鴉窩。勇敢一點的孩子,就脫了鞋子,爬上樹身,去掏老鴉的蛋。這是男孩子的行為,那些女孩兒,站在樹下,仰著脖子看啊看,誰爬得最高,她們就把掌聲送給誰。女孩兒的掌聲,是男孩子的精神獎勵,足以鼓脹他們漸漸變粗的肢體。
無法回想起銀杏完整的生長過程。它在我們匆忙的身影下,昨天冒出一顆綠芽,今天長一片葉子,明天,它可能結出一枚青果。恍惚記得,開春了,它的嫩芽,在班駁陸離的枝杆上染一抹青綠。開始,幾乎看不出什麽,隻是感覺銀杏的枝杈變得柔軟了許多,舒展了許多,色澤潤朗了起來。第二天再看,枝條上沁出一層絨毛一樣的嫩綠,再後來,那些細密的嫩芽一一頂出來,一天天舒展著變大,直到稀疏的枝杈被密密的葉片一層層包裹起來。夏天到了,銀杏樹突然就開花結果了。不過,我們從不留意它的花是什麽形狀,卻隻貪婪著那橙黃色的串串果實。秋天,那片片扇形葉片,一睜眼就變成一片金黃色。當我們穿上母親縫的棉衣時,銀杏樹又變成一座金色的山丘,聚集著千萬隻翩飛的“黃蝶”。深秋的陽光,照射在它的胴體上,那淺灰色的枝杆和黃葉緊緊相擁,猶如金色的火箭,直插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