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誰能阻攔風的意誌。自然界的每一寸空間,都是它快樂的家園和馳騁精神的領地,都播種著它的記憶和想像。這飄逸的精靈啊,常常掠走我生命和精神的羽翅。
對風的虔誠我真的不知道還會不會有第二人。我膜拜它的影像,追隨它的靈魂,曾去過很遠很遠的歲月——我探索到了風的故鄉。那是遠古的森林或者浩瀚的大海。風驀然回首對我一笑,幽靈似地隱去身影。我佇立在林外或海邊,漠然不知所措。
在我沒有學會思想的時候,我去給山坡上割草的祖父送飯。那坡漫長得如我一生的路途。我提著竹籃艱難地在風中行走。風在我的身後嘻笑,撩開衣襟窺視我凸露的肋骨。忽然一陣狂風,手中的竹籃就不知去向。我驚恐地哭泣,滿山坡尋找盛飯的竹籃。風遊戲似地剛讓我看到竹籃的蹤影,卻又把它拋向很遠。我的靈魂也仿佛被風裹地而起,輕飄飄化為一片樹葉。
那是我生命中最初對風的印象。風戲弄著一個兒童的迷惘,向他灌輸著恐懼的詞意。那個中午,我在一麵山坡上接受風的教誨和訓示。狂風玩夠了離開那麵坡時,暴雨就如泣而降。是祖父用**的胸膛護住了我的軀體,逃亡回屋簷下。
對風不懷好感。這純粹屬於一個兒童的心念。祖母好多日子都在念叨著她的竹籃,表露著對風的怨言。她讓我領著去坡上尋找那遺失了的竹籃。坡上的風吹亂了她的灰白的頭發,俯在她的耳邊悄語:竹籃嘛,讓我捎回大海了。
讓祖母的竹籃失蹤的是山穀風。白天,它從山穀吹向山頂;夜間,它從山頂吹向山穀。那麽,山頂那麵莫非就是大海了?三十多歲前,我一直沒有機會翻越那座山,也就沒有機會目睹大海的波瀾壯闊。那座山叫秦嶺,厚實得讓人用雙腳難以穿透。但是,當我終於有機會抵達山那邊時,才發現它並非大海。風欺騙了我和我的祖母。祖母一生無法抵達大海,也就對風的話信以為真。多少次,我都發現他在爬那麵坡,憔悴的背影在風中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