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學時讀過蘇軾的散文《石鍾山記》和他的詞《念奴嬌·赤壁懷古》。那時年輕,讀書囫圇吞棗,隻覺他文筆好,就是不知道究竟好在哪裏。滿腦子就隻留下老師灌輸的一個詞:豪放。想想也是:“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這種豪氣衝天的詞,難道不豪放麽?
近讀蘇軾的作品,我才發現,僅僅以“豪放”一詞來概括東坡的作品,不是對他的誤讀,至少也是以偏概全。準確地說法是:他的作品,年輕之時“絢爛”,年老之時“平淡”。
這種說法,不是老師傳授,也不是書本分析,而是蘇軾在自己作品中坦承的。用現代媒體的語言形容:蘇東坡自曝風格之秘。
他在《與二郎侄》中說:“凡文字,少小時須會氣象崢嶸,彩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二郎侄何許人也?是蘇軾之弟蘇轍的第二個兒子蘇適。上麵這段話,既是給侄兒如何作文的勸導,也是自己畢生為文的經驗之談。
蘇軾生於1037年,卒於1101年,隻活了六十六歲。如果按年譜閱讀他的作品,就不難發現他的風格,確如他自己所言。
1057年,蘇東坡20歲。這時候的他是青春年少,血氣方剛,才華橫溢,以一篇科舉應試文章《刑賞忠厚之至論》,深得歐陽修、梅堯臣的喜愛,一舉考中進士。細讀這篇應試文章,就知道他的文風是如何“氣象崢嶸,彩色絢爛”的了。
全文共有五段,我們隻看第一段:
“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之際,所其愛民之深,憂民之切,而得天下以君子長者之道也!有一善,從而賞之,又從而詠歌嗟歎之,所以樂其始而勉其終;有一不善,從而罰之,又從而哀矜懲創之,所以棄舊而其新。故其籲俞之聲,歡休慘戚,見於虞、夏、商、周之書。”
這個開頭不過百把來字,我們且看“崢嶸”與“絢爛”的具體內涵:首先是氣勢雄渾。我想,隻有年輕人一開口說話,才粗門亮嗓,單刀直入。哪怕這是考場,哪怕這裏有眾多的考官虎視眈眈,哪怕這是決定人一生命運的關鍵時刻,蘇軾卻從容不迫,劈頭就以感歎古代盛世刑賞忠厚之至開篇,氣勢不凡。正如兩人對壘,一上來就迅疾出手,當胸一拳,甚是有力。其次是知識廣博。他說,古之賢君隻要誰有一點好處,就及時獎勵他,又及時歌頌他,讚美他,以鼓勵他善始善終;誰有了錯誤,就及時處罰他,但又憐憫他,要他引為戒,幫他改正往日的錯誤,又鼓勵他邁開新的步伐。蘇軾雖然年紀不大,但由於他從小就在其父蘇洵的教導下,博覽群書,具備了豐富的曆史知識,從而形成了仁政治國的儒家世界觀。因而,下筆也就“氣盛言宜”,一顯崢嶸。三是從語言上看,頗有莊孟之風。莊子之文表達自由,汪洋恣肆;孟子之語雄辯濤濤,準確犀利。蘇子此段,或短句,或長言,節奏明快,氣勢強盛,駢散結合。難怪此文一出,主考官歐陽修驚為異人,並書語梅堯臣:“老夫當避此人,放出一頭地。”此後,蘇軾26歲時的《策略》、《策別》、《策斷》等25篇政論文,以及他後來寫的《留侯論》、《賈誼論》、《晁蓋論》、《六國論》等諸多史論文章,無不絢爛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