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號酒館在S城的煙墩路,這些年開了又關,關了又開,老板始終都是那一個,廚子始終是那一個,酒保也始終是那一個。他們在酒館和不在酒館,過的是截然不同的生活,對此熟客們都略有所聞,但也毫不在意。
這裏的熟客很多,其中有兩個人的身份介於酒客和員工兩者之間,一個是我,一個是醫生摩根。
摩根的主要任務,是幫被老婆一瓶子打破頭或者互相敲瓶子敲破頭的朋友縫針。我則要幫約伯確認他買的酒是真還是假,或者值不值那個價錢。
我對酒毫無研究,不論產地、味道、品牌還是文化,統統一根毛都摸不著。我隻會喝。
約伯是酒保,很少喝酒,而我什麽酒都喝,不管是醬香型或是清香型的中國白酒,來自新世界還是舊世界的葡萄酒,單一還是混合的麥芽威士忌,隻需酒滴沾上我的嘴唇,味道進入我的鼻腔,顏色映入我的眼簾,它們就變成了二維狀態——所有細節攤開,一覽無遺,**裸、鮮豔豔、直端端,無處隱藏,無從隱瞞。
這些酒是真的還是假的,好的還是壞的,好到什麽程度,壞到什麽地步,都逃不過我的辨別。
隻要再給我一張合適的價格表,在十號酒館就不會有任何假貨或殘次品能順利通過質檢而不被當場正法,差一點兒都不行。
約伯從不少算我的酒錢,他給我的主要是精神獎勵,每當我成功地幫他把供應商氣得哭鼻子,他就跳上吧台大聲宣布:“丁通,沒有你我可沒法兒活!”
看眼下這個情況,顯然大家都認為除了酒之外,我對藝術品也有同樣高明的鑒賞力。我說你們是不是一個個都沒睡醒?
斯百德聳聳肩,催我:“哪個貴?一萬塊。猜對了拿錢走人,全現金,猜不對沒有任何損失。”
我再度吞了吞口水。
房租費要交了,水電費要交了,我在我女朋友小鈴鐺家裏混吃混喝,好幾個月沒交過夥食費,酒錢都是撿垃圾換來的。剛才在來十號酒館的路上,我還尋思著要闖進三太婆家逼她結賬,再不給護工費,這活兒就沒法兒幹了,都兩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