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遠洋客貨輪“三島丸”從法國馬賽港起碇,一直向東沿內海航行。船行8日,穿過意大利墨西拿窄窄的海峽,汽笛長鳴三聲,船下便是地中海遼闊的水域了。
一場颶風剛剛過去,海麵平靜得像一塊光滑的玻璃。太陽從船的後舷升起來,黃綠色的陽光仿佛在水麵下遊動,海水越發澄明,飛魚追逐著航船,起起落落,煞是壯觀,有幾尾竟飛落在甲板上。有藍鯨在不遠處自由自在地噴吐著飛泉,那水柱在陽光下也是安寧的黃綠色。
徐誌摩拉了一張帆布躺椅,在甲板上半躺半坐。地中海濕潤清爽的季風,吹拂起他濃密的頭發,他推了推眼鏡,大口呼吸著早晨清新的空氣,這黃綠色的陽光,很容易使他想到比海更遙遠的地方。
這是1922年9月,徐誌摩懷著異樣的心情,搭乘這艘日本遠洋客貨輪,在海上已經迎迓了幾個日落日出。
他眯起眼睛,仿佛聽到那黃綠色的陽光一樣的聲音從海裏傳來,仿佛聽到一粒魚卵裏的生命砰然開放,仿佛聽到一隻懷珠的母蚌痛苦的呻吟。
遏製不住的詩情撞擊著他的心扉,他脫口吟誦著:
無量數的浪花,各個不同,各有奇趣的花樣,一樹上沒有兩張相同的葉片,
天上沒有兩朵相同的雲彩。
……
此刻的徐誌摩,已經為他的所愛清掃了心靈深處那片最聖潔的土地,該去的都去了,該來的能如期而來嗎?經曆過了,掙紮過了,他已心平如鏡。
前一年秋天,徐誌摩辦完離婚手續又回到劍橋大學繼續他的學業。上課之餘,他認為“單獨”是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是發現人與自然的第一條件。他認為,你要發現你朋友的真,你得擁有與他單獨相處的機會;你要發現自己的真,你得有給你自己一個單獨的機會;你要發現一個地方的靈性,你也得有單獨玩的機會。有了這個發現,許多事情就可以生動起來,那思鄉的隱性再不會索然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