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嗣同告辭的時候,慘白的燈光照射著他消瘦的身軀,而後,他就轉身離去,漸漸地走向那無盡的夜幕,漸漸地被那無情的黑暗,一口吞噬了去。
那注定將是一個不平凡的夜晚。在槍口下,袁世凱答應了對方的要求。“世凱三世受恩,怎會辜負了皇上?”他說,“殺死榮祿就如殺死一條狗般容易!”最後,他進一步解釋說,他的小站兵馬隻有七千,出兵最多隻有六千,若想與清軍北洋的四五萬,淮、練的七十多營,以及北京內的數萬旗兵一較高下,就必須待他回到天津,悉心籌劃一番,到那時,大事即可成矣。
在槍口下,他的話說得慷慨激昂。譚嗣同相信了他。
可是夜太黑了。夜幕下,沒有人能夠看清腳下的路。迷茫中,偶有那微弱的燈火,飄散在半空,零星地照亮眼前的征途。但沒過多久,一陣風吹來,瞬間化作烏有,最後,隻剩下一股淡淡的煤油味,徘徊在原地,久久不願散去。
誰願做那行將熄滅的枯燈?誰願在這暗無天日的歲月裏,化作那股嗆鼻的味道?在這寂靜的夜晚,望著譚嗣同和他身後那群滿腔壯誌的同誌們孤獨的背影,袁世凱冷冷地搖了搖頭。
就在他慷慨陳詞後的第三天,乘坐著一列發自11點40分的火車,他回到了天津。當熟悉的街景重新浮現在眼前的時候,他意味深長地歎了口氣。
和那些胸懷天下的誌士仁人相比,在那個人人自危,人人自保、人人看不到明天、人人在老舊思想下被腐化、被蠶食的年代裏,在那個看不到未來的歲月裏,身為一個封建體係下催生出來的“士大夫”,他所謂的新思想,從本質上看,和那些守舊的大臣,又會有怎樣的不同?
在這返程的路途上,他所思量的,無非隻有那麽一件事:太後的胳膊比皇上的大腿還要粗。而他,並不願做那夜幕下的枯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