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這聲長歎,是出於情不自禁。他對於感情的抒發,並沒有加以限製。這就把屋子裏袁家母女二人驚動了。袁小姐首先一個跑了出來,向他望著。李南泉不便走開,便問道:“大小姐,你父親在家嗎?”她道:“他每日下午,都不在家的。要到很夜深才回來。”李南泉道:“我知道他在學校裏兼課,可是怎麽教書到夜深呢?”她嘴一撅道:“爸爸總是說有事,我們也不知道。”李南泉看這情形,似乎大小姐對父親的行動也有些不滿。那末,袁太太的態度,是可想而知的。便道:“那就等他回來,請你轉告他罷。昨天張玉峰有信來,問這房子完工了沒有,他們打算搬來住了。我要寫封信去答複他。”在李南泉這話,那很是情理之當然。可是在屋子裏的袁太太,似乎是吃了一驚的樣子。在屋裏先答道:“屋子完工,那還早著呢。”先交待了這句話,人才走出來。仿佛是戲台上的人先在門簾子裏唱句倒板,然後才走出來。她麵孔紅紅的,口裏還有點喘氣,分明是那室內運動疲勞,還沒有恢複過來。她手扶了牆角,先定了一定神,然後笑道:“李先生請到家裏坐罷。”李南泉道:“我就是交待這句話,不坐了。”袁太太道:“請李先生轉告張先生,暫時不要搬來。第一是這屋子裏麵還是潮濕的,總得晾幹兩三個禮拜。第二這是股東蓋的房子,總要大家一致行動。”李南泉聽這話,顯然是推諉之詞。問道:“所謂一致行動,是要搬來就都搬來,有一家不搬來,就全不搬來嗎?”她笑道:“大家出錢蓋房子,就為了沒有地方去,蓋好了房子,誰不搬來呢?”
李南泉道:“袁太太說的這話,當然是對的。不過照社會上普通情形,說是搬家要找一個共同的日子進屋,似乎還無此前例,而且這事情也不可能。我知道這所房子的新股東,都是銀行家。他們在鄉下蓋所別墅,三五年不來住一天,那是常事,我們能夠也按這個例子向下辦嗎?”袁太太還是手扶了牆角,向這邊呆望著的。這就向他帶了三分苦笑道:“這件事我也作不得主,等四維回來了再說罷。”李南泉越聽這話音,越覺得這裏麵大有文章,可是她在表麵上不管這房子的建築章程那也是事實,便點了頭道:“那也好。不過有好幾天了,並沒有看到袁先生。請太太通知他一聲,明天上午我們談談罷。”她對於這個要求,當然是答應了,李南泉也不願和她多說。次日早上,卻是個陰雨天。四川的陰雨天,除了大雨而外,平常總是煙雨彌漫,天空的陰雲結成了一片,向屋頂上壓了下來。因為下雨的日子太多,川人並不因為下雨停止任何工作。在外麵活動的人,照樣還是在外麵活動。李南泉雖然看準了情形,可是這天的陰雨,格外綿密,完全變成了煙霧,把村子口上的人家、樹木,全埋藏在濕雲堆裏。而且還有風,雨煙被風刮著,變成了輕紗似的雲頭子,就地滾著向下風頭飛跑。打了傘的走路的人,都得把傘斜了拿著,像畫上的武士,把傘當了盾牌擋著。就是這樣,每個人的衣服下半截還是讓雨絲洗得濕淋淋的。他這就想到袁先生,沒有那特殊的情形,今天應當是不出門的。這也就不必忙著去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