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牛全德與紅蘿卜

二十二

第二天下午,關於出發最前線的準備大致就緒,決定在明天大清早就要動身。在人們的心理上,不管是同誌們還是老百姓,在這天下午都顯然起著很大的波動了。

老百姓們都以惜別的眼光望著那些從麵前走過的,顯得匆忙而興奮的男女青年,找機會同他們搭腔說話,問他們要開到什麽地方,是否還轉回來,並說些不願意他們開走的話。時常有婦女們和老人們站在隊部的大門外,探頭探腦的向院裏看一眼,然後回到那些聚在一起的人堆中,報告著大家無人不知的消息:“嗨,都在忙著哩,說是明天一清早就要開走了!”人們誰也不理會這種報告,談話總是集中在談這個隊上的人們是怎樣的規矩,和氣,愛護百姓,擔心他們開走後會換一些生疏的軍隊來駐。當知道這個隊要留下一個同誌留守,繼續做民眾教育工作,而兩個月後全隊還要開回來的消息以後,全村的老百姓們,特別是那些上夜校的農人們,上識字班的婦女們,做小生意的人們,曾經對別的駐軍感到頭痛的人們,都稍微的安下心來。然而對於這個隊的突然開走,仍好像有一個好鄰人或者朋友將有遠行似的,心上充滿著悵惘的情味,並且深深為這變化而莫明其妙的激動起來。

保長親自提著一根長杆煙袋,向各家通知晚飯以後都到隊部門前的大場上開會,說這是隊長的吩咐,一定得早點到會。“隊長說啦,”保長解釋說,“隊伍明天就要開拔,今晚大家在一道快活快活,隊上的同誌們唱歌子,講笑話,還要唱洋戲哩。”這通知使全村人們很是興奮,大家都帶著新鮮的趣味,孩子似的微笑,把這個消息到處傳播著,傳播到左右鄰村。女人們不等太陽落山就早早的把飯做好;在地裏做活的人們也不等太陽落山就扛著鋤頭,牽著耕牛,早早的轉回家來。人和人在村裏相見時本來是不需說話的,然而這天黃昏前卻都覺得心裏有話要說,而且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碰見人就要笑著打招呼。不過實際上,要說的話十分簡單,幾乎是隻有一句:“嗬,吃過晚飯要開會呐。”回答這句話也往往隻是更其簡單的重複幾個字:“開會嘛,嘻嘻!”如果人們見麵時不提開會,或提過開會後還覺得有話要說,那一定是帶著惋惜的口氣說道:“呃,他們明天要開走啦。”就這樣,人們用他們祖先傳下來的最單純而質樸的方式,表達和傳遞著他們的混合著悵惘與興奮的感情,大家互相了解,並深深的具有同感。老婆婆叮囑她兒子:“丟下碗兒別往街上去,有事情明兒辦,說是要唱洋戲哩!”年輕的小媳婦怯怯的向她的丈夫或公公打聽著:“洋戲是啥樣子?”自認為見過大世麵的丈夫或公公總是驕傲的用鼻子哼一下:“一個小箱子,裏麵有電氣,有一個喇叭頭子,啥戲都會唱。”假若被詢問的丈夫或公公不曾在鎮上或城裏見過“洋戲”,他們也仍然裝做經多見廣的神氣,驕傲而淡漠的回答說:“你看見以後就曉得了。”一吃過晚飯,大人們和孩子們都向隊部前邊的打麥場上走去,女人們有些連鍋碗也顧不得洗涮,把碗,碟,筷子,往鍋中一放,倒進一瓢水,匆匆的鎖上大門,匆匆的趕往打麥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