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過臉,金千裏又到婦女會一趟,問清楚婦女會和其他幾個團體被解散的原因和經過,然後懷著沉重的、悲傷的心情,走進了一家靠江的小酒樓上。因為時候還早,酒樓上隻有他一個客人。他一邊喝著燒酒,一邊茫然的望著江麵的薄霧,一邊淒涼的思索著許多問題。他覺得世界上一切事情都像這江麵上的煙霧一樣,似空幻又似實在,不住的忽聚忽散,變化流轉。就以這江邊的沙灘和水上的浮橋來說,他同張慧鳳曾經在上邊散步過許多次,每次有每次的心境和不同的幸福滋味,然而現在她走了,而且連一封信也沒留下,像輕煙似的流向渺茫的天涯了。說不定幾年或幾個月後,他在她的心裏也會像煙一樣的淡下去,於是她又開始去接受別人的愛,或竟至同別人結婚,生孩子,向著渺茫的前途生活下去,那前途也正像江麵的煙霧一樣。想到了她將來同別人戀愛和結婚,他心中充滿著痛苦和憤怒,忍不住拿拳頭在桌麵上用力一捶,菜盤子和酒杯子都顫抖著跳了起來。
“混蛋!”他惡狠狠的罵了一句,忽然又歎了一口氣,悲咽的說:“唉唉,一切都在變化著……完了!”
茶房聽見了聲音,連二趕三的跑上樓來,探著身子又恭敬又小心的站在桌邊。沒有等茶房開口,金千裏把下巴一擺,說:“快一點,再打四兩!”
已經有兩頓沒吃東西,又加上差不多整夜沒睡,第二次打來的四兩酒沒喝完,金千裏就已經帶著醉意了。他付了錢,下了酒樓,一腳高一腳低的走上了浮橋。走過一半,看見對岸城牆上的抗戰標語,想起來半月前的一個月夜,在沙灘上張慧鳳對他所說的那幾句話,如今那一群寫標語的女孩子果然散了。他的心裏重又湧出來無限感慨,好像這半個月的時光完全是兩個時代,而那一行用石灰寫在古城上的抗戰標語,也變成曆史的陳跡了。他想著再過一年或兩年,石灰被雨水衝掉,有些地方生了綠苔,再也沒有人記起來這一行抗戰標語,更沒有人會想起來寫標語的女孩子們,甚至連她們自己也許會把這一個地方慢慢忘了。在這一點,他覺得人生是空虛的,革命也是空虛的;縱然在今天是實在的,到明天也免不掉變為空虛。宇宙間一切事事物物,都遵照著一個法則變化,那就是從空虛中生出“有”來,而“有”又化為空虛,他曾經革命過,曾經散布過不能計數的革命種子,然而有什麽意義呢?他已經看見種子的成長,但是人們將會慢慢的把他忘掉,像忘掉古城上的抗戰標語一樣。他認為他現在完全生活在空虛裏:愛情空虛了,革命空虛了,種種的希望空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