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牛全德與紅蘿卜

我心急得像一支離弦的箭,巴不得一步跑到我愛人麵前。我戴一頂破鬥笠,穿一雙破草鞋,帶一挑簡單行李,不管天陰或天晴,不停的趕著路程。

當雞子剛叫過兩遍時候,當農夫們爬起來喂牛時候,我便睡眼惺鬆的走出茅店。殘月掛樹梢上,幾點疏星粘在藍天上,白霜蓋在田野上、板橋上,以及低矮的幹樹枝子上,而冷風吹刮在我的臉皮上,鼻尖上,耳朵棱子上。

當牛羊歸來時候,當烏鴉在樹枝上宿定時候,當長庚星開始在天上閃爍時候,我方才帶著滿腳塵土,一身疲累,落了茅店。洗過臉,洗過腳,吃過晚飯,於是在小油燈下,二兩燒酒,一包花生,我消遣掉心上的憂鬱。

有時煙雨像一張網,罩著大地。我便同挑夫,那個走慣長路的南方人,在煙雨的網中走著,雨珠從我們的鬥笠上往下滴著。

有時天氣陡然一冷,幹燥的雪花飄下來,蓋著山頭,蓋著田野,蓋著冰凍的小河,蓋著一切。天上的飛鳥隱藏了。路上的行人絕跡了。我們在雪中走著,在雪上走著,而且走得更快了。我們一句話也不說,隻是隔一會兒默默的拍一拍鬥笠,振一振衣裳,以減輕身上和頭上的擔負。

這樣,我們整整的走了十八天,走完了差不多兩千裏的遙遠旅程。

在一天傍晚時候,我們走進了我愛人住家的小城市。把行李放在一家小旅館裏,我匆匆的洗過臉,換過衣服,又匆匆的走往理發店。

坐在理發店裏的靠椅上,從大鏡子裏我看見自己臉上的風塵顏色,看見眼角的幾條皺紋,心裏不由的歎息說:“這四年使一個人變化得多大嗬!”於是我覺得我的心上被什麽壓得沉甸甸的了。

但是,一想著在半個鍾頭以內就可以見到她,我馬上又興奮得心跳起來。我試想著怎樣老遠的就呼喚她,呼喚一聲後我們就像兩個孩子似的跑到一起,於是怎樣的熱烈握手,怎樣的四目相對都不知從何說起,以後又怎樣的,怎樣的……嗬,我不能再想下去,因為我周身的血液都燃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