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在N—017的山溝大院裏,在這段灰蒙蒙的日子裏,卻有一個人朝氣蓬勃地亢奮起來,此人就是祝敬亞。祝敬亞是教導大隊年齡最老的教員,五十歲冒尖的人了,原先是軍區司令部的參謀,60年代末就是連級幹部了,後來在一場突如其來的運動中,被莫名其妙地下放到N—017軍官訓練團裏當了教官,再然後又稀裏糊塗地當了幾年階級異己分子,直到荒誕歲月結束才摘了帽子,恢複了軍籍。十幾年過去了,總算熬了個正營職。
偏偏命運多蹇。
祝敬亞半生無後,後來娶的是汝定城裏的一個小學教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四十多歲才生了個女兒,自然歡喜得心花怒放,卻沒料到禍從天降,女兒攥拳而來,母親撒手而去。老婆在女兒一歲半的時候得了肺病,因為醫療跟不上,就在汝定人民醫院一命嗚呼。
往後,祝敬亞的日子就過得昏天黑地。爹娘的職務不用說是一身兼任了,有時候給學員講課,也不得不像農村大嫂一樣,一根布帶將小囡兜屁股捆在背上,在教室裏一邊講授火炮戰術技術性能諸元,一邊又哼哼唧唧地給小囡製造催眠曲,構成了硝煙戰火和兒女情長交相輝映的別致景觀。
不成體統,但是沒有辦法。這大約也是祝教員在職務問題上多年停滯不前的原因之一吧。老子辛苦,孩子受罪,每逢野外作業,便將小囡寄托給同事的家屬,孩子的日子反而好受一些,至少屎尿不用拉在老爹的背上了,夥食也比老爹弄得好。時間長了,家屬區裏的老娘們四處張羅給老祝續弦,祝敬亞擔心繼母對小囡不好,堅辭不受。
因為沒有老伴了,家就不怎麽像家,倒更像個臨時宿舍。小囡六歲那年,正式取大號祝小瑜,每天自己背著書包到大隊部旁邊的西馬堰村讀小學。
祝教員一輩子沒有別的愛好,也沒有別的特長,錢財不沾,女色不近,見風使舵不會,拍馬溜須不屑,連下棋打撲克都不會,除了愛喝兩口小酒,就是會弄個炮,從操作到計算,從陣地指揮到觀察所程序,一套完整的炮兵流水作業爛熟於心,除了教程上寫著的那些條條框框,自己還有許多來自實踐並且被實踐證明是切實可行的經驗體會。傳說他早年當過炮兵連長,實彈射擊的時候,一不用射表,二不用計算器材,一個人挎一個望遠鏡,再背一軍用水壺燒酒,往觀察所一坐,指哪打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