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雲河前腿弓後腿繃,雙手擎著五九式測地機,一隻手擰動著方向旋鈕,呈扇形掃描著前方。視界從左至右,構成四十五度銳角,目標依次是一號方位物山坡獨立樹,二號方位物山根突出岩,三號方位物石板橋頭,四號方位物樹林中黃色植被……一直到九號方位物居民房左角。
這是一項很有詩情畫意的工作。把世界拉近了看,把被距離縮小了的景物放大了看,然後再從一比五萬的炮兵專用地圖上確定它們的位置,量出它們的方位和與站立點的距離,根據對數射表計算出射擊表尺和方向諸元,判斷出高程。
至此,淩雲河作為“射擊指揮員”的第一步工作就完成了。
剩下來的事情是什麽呢?這就要看背景了。如果是訓練,剩下來的工作就是通過電台將上述若幹計算結果下達給身後五公裏處的陣地,在電台裏對照複述,聽那一片“表尺×××,基準射向××——××,高低××,修正量××”的吼聲,當然還有“一炮一發,裝填——!”或者“全連急火射向,××發——放!”之類的口令。
然後,一切都一如既往地複歸平靜,山川依舊,小河潺潺,藍天白雲悠忽優哉,綠葉紅花相映成趣。可是如果是實戰呢,那就有好戲看了。隻要他淩雲河對著電台說出幾個字,哪怕他是輕輕說的,那也了不得。須臾之間,便會有排山倒海般的嘯鳴從頭頂上空掠過,然後一切都將被撕裂,藍色的天空,綠色的森林,清澈的河流,黃色的阡陌,當然還有紅色的村落,彩色的人群,失色的眼睛……
在淩雲河的世界裏,這不是一幅曆史的場景,也不是一幀遙遠的圖畫,這一切都真實地發生過。每當他置身於觀察所的高地上,每當他的雙手觸上冰冷的測地機柄或者高倍望遠鏡柄,每當他的視野裏出現那些被稱之為目標的形形色色的方位物,炮擊就在他的靈魂深處真實地展開了。快感於是應運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