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仰角

§四

從北京回來之後,蕭天英更加注意鍛煉身體了。早晨跑步是數年如一日的,就寢之前還給自己加了一個科目,在臥室裏做俯臥撐。上機關辦公樓,很是注重姿態,昂首挺胸,往會場一坐,穩如磐石。

有時候自己問自己,我老蕭當真老了嗎?沒有嘛。腰身硬朗,紅光滿麵,這能算老嗎?就這樣退下來,甘心嗎?不甘心!軍人就像個騎手,幾十年來,騎著革命的駿馬,一直往前飛奔,說停就停下來,那怎麽行?還得往前竄一竄,就是從馬背上摔下來,也得往前滾幾滾。這輛老車跑了幾十年,幾十年運足的慣性,不是說聲煞住就能煞得住的。

但是,有時候又有另一番感受,在常委會上還不覺得,大家都老得差不多,像沈陣雨那樣的少壯派在常委班子裏畢竟是少數,可是俯瞰一下部門領導,看一看二級部部長們,心裏就有些不是滋味。

以前他就曾經對一個四十多歲的二級部副部長開過玩笑,說我二十八歲就是旅長了,授少將的時候才三十七歲。像你這個年紀,軍區炮兵司令員已經當十年了。那個副部長說,我們哪能跟首長比啊?首長那是從戰爭中打出來的,我們在和平時期平平庸庸,基本上沒什麽建樹,四十八歲的副師職已經算快的了。那時候他聽了這話感覺很受用,有種意滿誌得的快意。可是現在想來,又似乎不是那麽回事。你們這些老家夥一個個高高在上,把位置都緊緊地盤踞著不放,他們這些年輕人想進步也進步不了啊。你以為他就沒有當大區副司令員的水平?你把位置讓給他試試?不出三年,他就有可能比你幹得好。什麽叫培養,提拔使用就是最好的培養。你身體好又能怎麽樣?年齡擺在那兒,還是那句話,革命者不能當攔路虎。

蕭天英終於感到痛苦了,這痛苦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而是一歲一年一點一滴地積累的,隻不過是在更多的日子裏它們潛伏在自己的靈魂深處,在轟轟烈烈的事業的覆蓋之下沒有出頭的機會,被忽略了。可是它如今——從北京回來之後——終於開始發作了,這痛苦就是對於衰老的恐懼。是的,是恐懼,這是從年輕的時候就開始的恐懼,是一年加深一分的恐懼,這恐懼就像尾巴一樣一直跟著他跟了幾十年,你跑步跑得再快也甩不掉它,你練俯臥撐的時候它就重重地壓在你的背上,讓你趴下去就撐不起來。邁過五十歲的坎子,他就意識到了他又遇到一個新的而且是更加凶惡的敵人,這個敵人不屈不撓堅定不移尾隨而來,從那時候起,他就開始跟自己的年齡或者叫老化進行了艱苦卓絕的鬥爭,但是這個凶惡的敵人注定是最後的勝利者,它最終還是要揮動它不可抗拒的鐵拳,一次又一次永不止歇地擊打他有血有肉的軀體,直到最後把他徹底撩倒在地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