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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人過了一百二十四天暗無天日的日子,接著四月初二開始,連續三天的飛沙走石,白日無光,漆黑一團,以為真正到了六合的盡頭、宇宙的末日,他們處身在內的這個世界,馬上就要爆炸。但願自己與那一大批末日的締造者金虜、楚奸等,一起都炸得粉碎,炸成齏末粉屑,與子偕亡,大家落個同歸於盡,倒也罷了。
其實從宣和以來,人人心裏都在醞釀一種不祥的“末日感”。一切都有朕兆,一切都按照他們不幸而言中的預兆發展。好像一種邪惡的力量,不斷地把他們往上推,推到一座高不可攀的巔峰,他們神搖目眩,雙腿發軟,然後一個躘踵,從巔峰上掉下來,一直墜到深淵,墜入地獄,使他們飽嚐地獄之鬼的痛苦。這還不夠,在真正的末日中,鬼也同樣要炸成齏末粉屑的,變成為鬼中之
,
中之
。“
”這個字,《說文》失載,從鬼從重,讀重聲,會意兼象形,意思是鬼死後成
,乃是雙重之鬼。
但是地獄與鬼
隻存在於人們的感覺中,現實生活即使過得像地獄一樣,末日之後還有末日,不可能一下就炸得精光。四月初五以後,天氣慢慢開朗,白日再臨,缺月重圓,晝夜往複循環,目前是炎酷的初夏,不久就會變成肅殺的秋天、嚴峻的冬天,然後又是另一年的春光。自然規律不因人事而廢,而人事隨著局勢的推移,也發生了種種不可思議的變化。
因偶然被派出城議和而漏過羅織之網的康王趙構,是唯一沒有成為俘囚隨金軍北行的嫡係皇子。
如果不是宗澤力勸他留在磁州,如果不是磁州百姓殺了主和的副使王雲,使他有可能警戒,他本人是願意進大名城去與斡離不議和的,那結果一定被斡離不帶往軍前,最後不免與父兄一起成為俘囚。趙構不知感恩,反而討厭宗澤之為人,把他看成一束刺在脊背上的麥芒。因而離開磁州,去相州開元帥府,又於今年年初,渡過黃河至大名府、東平府,二月底到濟州[1]駐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