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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建社會上層人物的幸福觀,歸根結底來說,無非是看一個人的私欲是否得到滿足。但他們用以衡量幸福——欲望滿足的程度,卻有兩種不同的尺度。
他們衡量別人的幸福,常常根據別人已經被滿足了的欲望,那是一望可知,人人清楚的。他們衡量自己的幸福,卻常常根據自己曾經設想過、希望過、作過努力或尚未努力過而還沒有得到滿足的潛在欲望,那隻有他本人知道得最清楚,別人未必能夠完全了解。
正是由於這兩種不同的尺度,他們覺得別人常常是幸福的,而自己卻常常不幸。
在旁人看來,宣和天子富有四海,貴為官家,已經享了二十多年太平之樂。據《宣和三年國計錄》所載,當年全境戶口之盛,賦稅所入之多,不僅為本朝所未有,並且超軼漢、唐,蔚為郅治之世。此外,他住在富麗堂皇的宮室裏,每年還要踵事增華,續建新的宮殿。他繡袞披體,玉食萬方,又搜集收藏了天下的名畫法帖、寶鼎銅彝,真可謂琳琅滿目。他本人又是風流瀟灑,書畫雙絕。凡是一切人間可以希望得到的東西,所謂富貴風雅,他莫不具備,無不擅場,並且一切都得到最大限度的滿足。
難道他還不是天上人間最幸福的人兒?
可是這僅僅是別人對他的想法,他本人絕不是這樣想的。他雖然貴為天子,擁有無限權力,卻仍然有許多事情超出他的勢力範圍,無法得到滿足。譬如,他的內府收藏,號稱富甲海內,他枉自搜集了幾十種《蘭亭序》[1]的拓本、摹本,甚至把一些狼狼亢亢的石碑也收入內廷珍藏起來。可是王右軍的真跡早被唐太宗埋入昭陵,久已化為塵土。如果當真如此,倒也心死了,誰也沒有這樣的本事,能把已經腐爛的字帖還原為真物。叵耐唐朝末年,昭陵遭到發掘,緘藏在陵內玉匣裏的鍾、王[2]墨寶,大量出土,《蘭亭序》真跡,盛傳尚在人間。他整整花了二十年工夫,千方百計地弄到十多本,雖然到手時都有一係列理由支持他,認為這回得到的肯定是真品了,可是經過一再鑒定,結果還是贗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