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帝九年這一夏,漢家內外無事,劉邦細思登基以來天下事,惶惑益多,知理政不能僅憑小技,每每便欲向儒生討教。環顧海內,名儒凋零,身邊唯餘陸賈一人可供顧問。於是,常召陸賈至近旁,問東問西。
那陸賈素來自負才高,自以為不輸於勳臣酈食其,然自投漢以來,不過是劉邦座上一清客,偶或出使諸侯國而已,其功遠不及酈生。此次有了可以建言的身份,也就樂於在劉邦近旁,說《詩》道《書》。
豈知劉邦素昔所聞,總不外陳平的奇詭之計,對大道至理總還是隔閡,勉強忍了幾回,已不耐煩之至。
這日,陸賈在朝會上,又論起《詩》《書》之類來,滔滔皆是“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不拆不副,無菑無害”,等等。劉邦聞之甚惡,終忍不住大怒,指著陸賈鼻子罵道:“你老子我是在馬上得的天下,與《詩》《書》有何幹?朝議均是燃眉急事,最煩你這等人囉唕。‘生民如何’?我倒是想問你如何?殺雞都殺不來的儒生,你知道該如何嗎?”
陸賈不服,亢聲道:“在馬上得之,難道可在馬上治之乎?湯武革命,是為逆取,然也隻能順守之。此乃何故?文武並用,方為長久之術也。往昔吳王夫差、晉大夫智伯,恃武而亡;暴秦隻重刑法而不知變通,終是亡國滅族。倘使秦並天下之後,行仁義,法先聖,陛下又從何處可得這天下?”
劉邦一時語塞,轉念想了一想,夫子所言也不無道理,操弄文武之道,恰是己之所短,不覺便有慚色,歎了一聲:“陸生到底是大才,朕腹中之學問,遠遠不及了。請先生為我著文,將那秦所以失天下、我所以得天下之緣故,兼及古來成敗之理,統統寫來,我要好好領教。”
陸賈領命道:“臣實無大才,唯知食魚易而烹魚難。故萬不敢近庖廚,作那烹魚之癡想。今受命作旁觀者文,當勉力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