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七覺得,世間最漫長的路途莫過於眼下這條通往福建的官道,它們貪婪地吞下所有的馬蹄聲,又河流一般繼續往前野蠻地生長。
自從離了杭州府,馬背上燥熱的劉一刀和土拔槍搶就不住地罵娘,他們將擰得出水來的衣裳剝了一件又一件,最後隻剩下一身光滑的皮。劉一刀依舊大汗淋漓,他實在想不通,掛在天上的日頭怎麽就跟馬候炮煮牛肉的火鍋似的。而他記得在離開京城之前,他和土拔槍搶埋頭深挖北鎮撫司的地道時,兩人還是帶著一個火籠的。土拔槍搶說他一雙手早就冰凍成了鐵鍬頭,田小七要是不加工錢他就決定不幹這一票了。
土拔槍槍急著要用錢,是因為他聽劉一刀說過,很遠的關西那邊,有個術士專治矮人症。術士的兩枚食指在人家腦門上一彈,跪在地上的矮人就如雨後春筍般一節節長高了。土拔槍槍問劉一刀那到底能夠長多高?劉一刀閉上眼睛想了想,確定地說,像吉祥那麽高應該沒問題。土拔槍槍覺得那也夠了。
田小七後來在奔馳的馬背上看見一隻海鳥。他非常熟悉那樣的啼叫聲,知道它是屬於福建的。於是,他在他的腦海裏又浮現十年前的那場海戰,他眼裏仿佛見到了一片廣袤的沙灘,見到了日本兵的截殺技滾龍絞,見到了戰友陳醜牛和鳥槍。陳醜牛單腿跪地,日本人的槍就頂在他頭上讓他動彈不得。田小七因為陳醜牛受製遲遲不敢上前,陳醜牛於是大叫:殺啊,小銅鑼你不用管我,快殺啊!
在陳醜牛遙遠的聲音裏,田小七夾緊了腿下的那匹快馬。
此刻,甘左嚴正坐在一個腥味撲鼻的酒館裏。充斥在耳邊的當地方言令他十分頭疼,他相信,自己哪怕是在興化府再住上一輩子,也還是無法理解那些發音悠長的,像是海鳥一樣叫喚的土語。所以他隻能提起那隻從京城帶來的銀酒壺,不停地喝酒,一壺又一壺地喝酒。這樣的時候,他心裏想起的隻有歡樂坊裏的舞娘春小九,春小九像田間一片碧綠生長的馬蘭頭。他又想,這麽長時間都沒有見到那個專門走私的蛇熊,但如果自己這樣能堅持著一直喝下去,會不會就有人主動過來找他搭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