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鋤奸》
時隔多年,在軍統局的重慶總部,唐山海會偶爾回想起上海城裏那一段細雨紛飛的時節。他記得那時自己正在法租界的一家茶樓裏喝茶等人。黏稠的雨斷斷續續下了三天,他也空等了三天。到最後,似乎把自己坐成了窗口前蜿蜒生長的一盆憂慮的藤蘿。
第四天,雨還在下。等到茶樓的夥計一打開店門,唐山海就在屋簷下將那柄黑色的雨傘收起。正要跨進門檻時,一個陌生的聲音追上他:是唐先生嗎?
這是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的春天。
上海淪陷後,麗春和唐山海在一座名為秋風渡的石庫門裏安靜地掀過了四個多月的日曆。潮濕的日腳像是望不到邊的海水,帶著淡淡的鹹味。唐山海的眼裏空****的,似乎隻有單調的雪和隨之而來的雨。麗春想,唐山海肯定是在等待什麽,比如說某位素裝來訪的客人,在某個鍾點裏突然將樓下門板上的鐵環敲響。
而每天上午,差不多是八點鍾就要到來的樣子,萬金油就會如同鄉野間一名出耕的農夫,讓無聲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那塊鬆散的雲層下。再過半個鍾頭光景,連同一把溫熱的燒餅和油條,萬金油帶回了一張當天的《字林西報》。咬著嘴裏的燒餅夾油條,萬金油將報紙上所有的廣告從頭到尾細細過了一遍,仿佛他是正要從一碗黃豆中揀出幾粒細小的砂石。直到4月4號那天,他突然從報紙的中縫上將頭抬起。他朝唐山海笑了一下,說,他終於要來了。
現在已經是4月8號,這個陌生的聲音響起來,是唐先生嗎?那人抽出一張方巾,抹去桌椅上的灰塵,坐下身子後說,蓬萊有山,山外有海。想必,你就是唐山海。
唐山海依舊坐在三天前的位子上,等他開口說話時,看上去卻比之前更加安靜。他說你先把話說完。
我手頭有你想要的消息。我知道你等的人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