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國又一年的桃花如期而至了。會稽山下,嚶嚶嗡嗡的蜜蜂交頭接耳,來回扇動翅膀飛舞時,一個個都忙碌得不可開交。走在農夫前頭的牛仰頭哞地叫了一聲,它拖著犁轅,在水田裏看見了藍天也看見了白雲的倒影,於是就更加深情地耕耘起越國的田畝。一場春雨過後,鋪展開來的桑樹葉子在微風中抖動,它綠得讓人愉悅,又仿佛讓人想起潔白的蠶絲。
勾踐看見了這一切,滿心喜悅地笑了。他想,越國的陰霾正在消退。所以他穿上了一件八成新的衣裳,在範蠡的陪同下,在田間地頭和勞作的百姓紛紛打招呼。還有一些時候,他會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捧起農夫的陶壺,一下子喝到飽。然後他摘下一片桑葉,掛在嘴角,和農夫們聊起一些擠眉弄眼的話題。農夫將鐵鋤頭輕輕挖到地裏,坐到橫躺的鋤頭柄上問他,這位商人,你是來自哪裏?勾踐掩嘴便笑了,他說你猜。農夫說這可怎麽猜。勾踐就說,我是宮裏的。又踩下水田說,我現在過來幫你拔稗草。範蠡於是笑得前仰後合,他說大王你回來,那可不是草,是大叔剛剛插下的水稻秧苗。農夫睜大了眼睛,從鋤頭柄上站了起來,然後又慌忙地把兩隻膝蓋跪了下去。
那天,越後幽羊正在宮中縫補一件獸皮,長年的勞累已經讓她的雙眼有點昏花。她手捏一根鐵針,在一陣深刻的疲倦中穿刺進獸皮,然後又將那根長長的麻線拉了過來。那時候,範蠡和西施就站在她的跟前,四周無比的安靜,仿佛整個天下都在穿針引線。幽羊抬頭時,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範蠡看見那眼淚裏漂浮著一絲血。
幽羊是在前一天的夜裏聽說,西施就要和範蠡私奔,所以她一整天裏都感覺前所未有的虛弱。此時,她的聲音有點飄忽,她說你們就不能可憐可憐越國的百姓嗎?我替越國給你們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