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終究看到了野草和大樹,它們一般夏發淺芽,秋落寒土,可這兒其實竟無夏秋,所以它們隻是虛晃著,雖然那也是在向你招手;你看到了通往城市文明的公路,眼前也有了洶湧的人群,他們捧著哈達接近你,絕口不提你顯而易見的衰老,然後匆匆去往別處。你站在大地中央,來時的腳印消失在日暮,你什麽也不說,就像什麽也留不住;可這不是你的願景,依稀中為自己打一個響指,燈火亮了,那不是口號,那是昨夜讚歌,是今明絕美的重塑。
昆侖哨的秩序恢複到了戰備之前,但容顏已改。新漆麵是她匆忙塗抹的粉底,新房子是她剛披上的爆款風衣,新設備是她花大價錢做的全身SPA,她像一個風韻猶存的熟女,費盡心思粉飾滿臉風霜,緊趕慢趕追時代步伐,偶爾也有粉嫩的少女夢。可當她向徐開路露出爽朗的笑,眼角的魚尾紋還是暴露了她的滄桑,不過沒關係,不管她裝扮與否,在徐開路眼裏,她的樣子還是最初相見時的純真。她和孫煒一樣,都是徐開路的心頭肉,不同的是,前者似圖騰,後者似骨血。徐開路麵朝偉大的圖騰度過了最艱難困苦的歲月,馬上就要過上好日子了,可也到了離開她的時候。這次離開,不是取舍,沒有選擇。
孫煒能拄著拐杖獨立行走的時候,徐開路接到了上級通知,由於他的客觀情況,不適合再留在守護中隊,更不適合一號哨執勤,他被調入訓練基地擔任戰術教員,孫煒母子被批準隨軍。劉軒坤已經把他的行李送到了格爾木,兩天後他的行李會出現在青海區域訓練基地的收發室內。
徐開路不用再回昆侖哨了,連說一聲“再見”也不必了,這也許是最簡潔的告別,這和他內心的聲勢浩大一點兒也不匹配。他突然滿腦子都是還沒做的事,還沒有到柳大哥出事的地方祭拜,還沒有給劉軒坤講講哨所的怪脾氣。如果不遵循一些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規律,哨所是會莫名其妙地出事情的,還沒有親自宣讀張琛的班長、劉鬆的副班長任職命令,還沒有收獲今冬的第一棵白菜,還沒有落實今年的巡邏計劃,還沒有教兩名列兵最新的戰術動作……正沒著沒落的時候,昆侖哨傳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安逸的遺體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