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周作人作品選

20.

我近來很感到兒童劇的必要。這個理由,不必去遠迢迢地從專門學者的書裏,引什麽演劇本能的話來作說明,隻要回想自己兒時的經驗便可明白了。

美國《小女人》的著者阿耳考忒(Louisa Alcott)說,“在倉間裏的演劇,是最喜歡的一種娛樂。我們大規模的排演童話。我們的巨人從樓上連走帶跌的下來,在甲克(Jack)

把纏在梯子上的南瓜藤,當作那不朽的豆幹,砍斷了的時候。灰妞兒(Cinderella)坐了一個大冬瓜馳驅而去;一支長的黑灌腸經那看不見的手拿來長在浪費了那三個願望的婆子的鼻子上。巡禮的修士,帶了鈔袋行杖和帽上的海扇殼,在山中行路;地仙在私語的白樺林裏開他們的盛會;野亭裏的采莓的女伴受詩人和哲學家的讚美,他們以自己的機智與智慧為食,而少女們則供應更為實在的食物。”

我們的回憶沒有這樣優美,但也是一樣的重要,至少於自己是如此。我不記得有“童話的戲劇化”,十歲以前的事情差不多都忘卻了,現在所記得的是十二歲往三味書屋讀書時候的事情。那時所讀的是“下中”和唐詩,當然不懂什麽,但在路上及塾中得到多少見聞,使幼稚的心能夠建築起空想的世界來,慰藉那憂患寂寞的童年,是很可懷念的。從家裏到塾中不過隔著十家門麵,其中有一家的主人頭大身矮,家中又養著一隻不經見的山羊,(後來才知這是養著厭禳火災的,)便覺得很有一種超自然的氣味;同學裏麵有一個身子很長,雖然頭也同常人一樣的大,但是在全身比例上就似乎很小了;又有一個長輩,因為吸鴉片煙的緣故,聳著兩肩,仿佛在大衫底下橫著一根棒似的:這幾個現實的人,在那時看了都有點異樣,於是拿來戲劇化了,在有兩株桂花的院子裏扮演這日常的童話劇。“大頭”不幸的被想化做凶惡的巨人,帶領著山羊,占據了岩穴,擾害別人,小頭和聳肩的兩個朋友便各仗了法術去征服他:“小頭”從石窟縫裏伸進頭去窺探他的動靜,“聳肩”等他出來,隻用肩一夾,便把他裝在肩窩裏捉了來了。這些思想盡管荒唐,而且很有唐突那幾位本人的地方,但在那時覺得非常愉快,用現代的話來講,演著這劇的時候實在是得到充實生活的少數瞬間之一。我們也扮演喜劇,如“打敗賀家武秀才”之類,但總太與現實接觸,不能感到十分的喜悅,所以就經驗上說,這大頭劇要算第一有趣味了。後來在北京看舊戲,精神上受了一種打擊,對於演劇幾乎從此絕緣,回想過去卻有全心地生活在戲劇內的一個時期,真是連自己都有點不能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