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周作人作品選

22.

我的祖父是光緒初年的翰林,在二十年前已經故去了,他不曾聽到國語文學這些名稱,但是他的教育法卻很特別。他當然仍教子弟學做時文,唯第一步的方法是教人自由讀書,尤其是獎勵讀小說,以為最能使人“通”,等到通了之後,再弄別的東西便無所不可了。他所保舉的小說,是《西遊記》《鏡花緣》《儒林外史》這幾種,這也就是我最初所讀的書。(以前也曾念過“四子全書”,不過那隻是“念”罷了。)我幼年時候所最喜歡的是《鏡花緣》。林之洋的冒險,大家都是賞識的,但是我所愛的是多九公,因為他能識得一切的奇事和異物。對於神異故事之原始的要求,長在我們的血脈裏,所以《山海經》《十洲記》《博物誌》之類千餘年前的著作,在現代人的心裏仍有一種新鮮的引力:九頭的鳥,一足的牛,實在是荒唐無稽的話,但又是怎樣的愉快嗬。《鏡花緣》中飄海的一部分,就是這些分子的近代化,我想凡是能夠理解荷馬史詩《阿迭綏亞》的趣味的,當能賞識這荒唐的故事。

有人要說,這些荒唐的話即是誑話。我當然承認。但我要說明,以欺詐的目的而為不實之陳述者才算是可責,單純——為說誑而說的誑話,至少在藝術上麵,沒有是非之可言。向來大家都說小孩喜說誑話,是作賊的始基,現代的研究才知道並不如此。小孩的誑話大都是空想的表現,可以說是藝術的創造;他說我今天看見一條有角的紅蛇,決不是想因此行詐得到什麽利益,實在隻是創作力的活動,用了平常的材料,組成特異的事物,以自娛樂。敘述自己想象的產物,與敘述現世的實生活是同一的真實,因為經驗並不限於官能的一方麵。我們要小孩誠實,但這當推廣到使他並誠實於自己的空想。誑話的壞處在於欺蒙他人,單純的誑話則隻是欺蒙自己,他人也可以被其欺蒙——不過被欺蒙到夢幻的美裏去,這當然不能算是什麽壞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