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說大白先生的詩裏有多大的鄉土趣味,這是我要請他原諒的。我希望他能在《舊夢》裏更多的寫出他真的今昔的夢影,更明白的寫出平水的山光,白馬湖的水色,以及大路的市聲。這固然隻是我個人的要求,不能算作什麽的,——而且我們誰又能夠做到這個地步呢。我們生在這個好而又壞的時代,得以自由的創作,卻又因為傳統的壓力太重,以致有非連著小孩一起便不能把盆水倒掉的情形,所以我們向來的詩隻在表示反抗而非建立,因反抗國家主義遂並減少鄉土色彩,因反抗古文遂並少用文言的字句:這都如昨日的夢一般,還明明白白的留在我的腦裏,——留在自己的文字上。
以上所說並不是對於大白先生的詩的批評,隻是我看了《舊夢》這一部分而引起的感想罷了。讀者如想看批評,我想最好去看那卷首的一篇“自記”,——雖然不免有好些自謙的話;因為我想,著者自己的話總要比別人的更為可信。一九二三年四月八日。
《世界語讀本》是馮省三君所編的。他起手編著的時候,我答應給他做一篇序,現在這部書將由商務印書館刊行了,於是我也不得不趕緊來做。但是我是不會做切題的文字的,想不出什麽話來,隻能就我所知道的事情,關於編者這個人略講幾句,因為他頗為人們所誤會,——雖然世界語也未嚐不為中國人所誤會,本來也還需要說明。
我初次看見省三是在去年四月,當時在北京的世界語朋友在北大第二院開會,商議組織世界語學會的事。省三是愛羅先珂君在中國所教成的三個學生之一,很熱心於世界語運動,發言最多,非常率直而且粗魯,在初聽的人或者沒有很好的印象。但是後來因為學會事務以及來訪愛羅君的機會,我常會見著他,覺得漸漸的有點理解,知道他是一個大孩子,他因此常要得罪人,但我以為可愛的地方也就在這裏。這是我個人的觀察,或者也還不十分謬誤。省三雖然現在自稱京兆人,但實在是山東人,據他說家裏是務農的,父親卻讀過經書,是個道學家,而且又在五歲時替他訂了婚,所以他跑了出來,在北京苦學。他陸續做過各種訪員,其間還在飯店裏管過賬,——後來人家便拿來做破壞他戀愛的資料。他在北大預科法文班,去年應當畢業,但是因為付不出學費,所以試驗冊上沒有他的分數。十月新學年開始後,他照常去聽講,有一天來同我商量想請願補試,我也答應他去代訪教務長。到了第二天遇著“講義風潮”,不曾訪得;隨後再往學校,省三卻已為了這事件而除名了。這在我聽了也是意外的事,因為雖然知道他容易闖禍,卻不相信會去做這些事的主謀。當日第三時他還在第三層樓聽張鳳舉先生講英文戲曲,下課後去探詢樓下的喧擾,也就加入在內,後來真主謀者都溜走了,隻剩了他在那裏代表這群烏合之眾,其結果便做了群眾的罪羊。在學校方麵大約也隻能這樣的辦,但那些主謀的人躲的無影無蹤,睜著眼看別人去做犧牲,實在很可慨歎的;到了今日這件事已成陳跡,他們也都將畢業榮進了,本來不必舊事重提,但是我總覺得不能忘記,因為雖然未必因此增加省三的價值,卻總足以估定人們的沒價值了。省三曾問我對於他的批評如何,我答說他的人太好,——這也是一個很大的缺點,——太相信性善之說,對於人們缺少防備。雖然這不是Esperantisto(世界語學者)所應主張的,但仍不失為很是確實的話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