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周作人作品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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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下杢太郎(醫學博士太田正雄的別號)在他的詩集《食後之歌》序中說及“那鄙俗而充滿著眼淚的江戶平民藝術”,這種淨琉璃正是其一,可惜譯文不行,隻能述意而不能保存原有的情趣了。二世之緣的思想完全以輪回為根基,在唯物思想興起的現代,心中男女恐不複能有蓮花台之慰藉,未免益增其寂寞,但是去者仍大有人在,固亦由於經濟迫壓,一半當亦如《雅歌》所說由於“愛情如死之堅強”軟。中國人似未知生命之重,故不知如何善舍其生命,而又隨時隨地被奪其生命而無所愛惜,更未知有如死之堅強的東西,所以情死這種事情在中國是絕不會發見的了。

鼓吹心中的祖師豐後掾據說終以情死。那麽我也有點兒喜歡這個玩意兒麽?或者要問。“不,不。一點不。”十五年,三月六日。

見三月七日的日文《北京周報》(199),所記稍詳,據雲女年十八歲,男子則名伊藤榮三郎,死後如遺書所要求合葬朝陽門外,女有信留給她的父親,自歎命薄,並諄囑父母無論如何貧苦勿再將妹子賣為藝妓。榮三郎則作有俗歌式的絕命詞一章,其詞曰,

“交情愈深,便覺得這世界愈窄了。雖說是死了不會開花結實,反正活著也不能配合,還有什麽可惜這兩條的性命。”

《北京周報》的記者在卷頭語上頗有同情的論調,但在《北京村之一點紅》的記事裏想像的寫男女二人的會話,不免有點“什匿克”(這是孤桐社主的Cynic一字的譯語)的氣味,似非對於死者應取的態度。中國人不懂情死,是因為大陸的或唯物主義的之故,這說法或者是對的;日本人到中國來,大約也很受了唯物主義的影響了罷,所以他們有時也似乎覺得奇怪起來了。

希臘女詩人薩福,正言薩普福(Sappho),生當耶穌紀元前六百年頃,在中國為周定王時代。其生前行事已不可考,唯據古代史家言,薩福有二弟,一名賴列訶思(Larikhos),為鄉宴奉爵者,舊例是職以名門子弟之慧美者充之,故知其為勒色波思(Lesbos)貴族。次名哈拉克瑣思(Kharaxos),業運酒,至埃及遇一女子,名羅陀比思(Rhodopis),悅之,以巨金贖其身;羅陀比思者誼雲薔薇頰,舊為耶特芒(Iadmon)家奴,與《寓言》作者埃索坡思(Aisopos舊譯伊索)為同僚也。後世或稱薩福嫁安特羅思(Andros)富人該耳珂拉思(Kerkolas),而事實無考,且該耳珂拉思本誼曰尾,(引申為**,案如中國雲交尾,)安特羅思者牡也,蓋希臘末世喜劇作者所造,用作嘲弄。又或謂薩福慕法恩(Phaon)之美,欲從之而法恩不肯,乃投白岩(Leukas)而死。(相傳愛慕不諧,由岩上投海,或不死,則舊愛亦自滅。)顧考一世紀時赫法斯諦恩(Hephaistion)所編投岩人名表,無薩福名,希臘詩人亦稱薩福葬於故鄉,非死於海,近世學者斷為後世誣言,殆猶易安居士再嫁之故事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