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周作人作品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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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神話裏的確有些解釋自然現象的,但這達夫納化樹的故事卻並不是,更不是“太陽神話”。德國繆勒(Max Müller)教授在十九世紀中間,創為言語學派的神話解釋法,將神話中的人名一一推原梵文,強求意義,而悉歸諸天象,遂如曼哈耳德所說“到處看出太陽來”。他在《比較神話學》及《宗教學》中解釋達夫納的故事雲,“達夫納即梵文的亞哈那,意雲曙光。東方先見曙光,朝日後起如正在追他的新婦;其後為烈日之光所觸,曙光漸散,終乃死在她的母親即大地的膝上。”言語學派的旁支有氣象學解釋法,則到處看出雷神,而以達夫納為閃電。鄭先生所據大約是此派的學說。但據斯賓思(Spence)的《神話學概論》上說,“這派在現今已不見信任,可以說是沒有一個信徒!”因為自從經了曼哈耳德和安特路闌(Andrew Lang)等人攻擊,言學派的自然現象說已生破綻,人類學派代之而興,至於今日。關於達夫納的問題,闌氏在他的大著《神話儀式與宗教》中解答說,“這種講變形的神話是野蠻人空想的產物,因為沒有人與物不同的觀念,所以發生這些故事。”換一句話,便是說,這是根據於靈魂信仰之事物起原的神話。古希臘稱香桂樹雲達夫納,用於阿波羅崇拜,古人不知此樹何以與阿波羅有緣,於是便假想達夫納是他的情人,因為避他的追求,化而為樹,道理很是簡明,正如說許亞庚多斯死而化為風信子同一意思。人類學派並不廢語源的研究,但不把一切神人看作自然現象,卻從古今原始文明的事實中搜集類例,根據禮俗思想說明神話的意義,即使未能盡善,大致卻已可以滿意了。中國神話研究剛在開始,關於解釋意義一層不可不略加注意,不要走進言語學派的迷途裏去才好。(十三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