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軍大敗的消息傳到鹹陽,秦國朝野窒息了。
秦王嬴政暴怒不已,將自己關了三日三夜。
在這間裏外三進的齋戒房裏,嬴政開始了靜靜的思索。目下想來,他這個秦王與李信,都被楚國脆弱的表征迷惑了。多年來,楚國政變多生,朝局混亂不堪。自支撐楚國的春申君被家臣李園謀殺,楚國權力落到了卑劣的李園之手。如是亂象連綿,軍力自是不堪一擊。更重要的是,此前王賁奔襲楚國遊刃有餘,十日連下十城,楚國大氣都不敢出。凡此等等,都是事實。李信據以評判楚國脆弱,嬴政據以認同此論,甚或朝臣們也都據以認同這種評判。表征論之,沒有錯。然則,當此之時,何獨王翦不如是看?嬴政記得很清楚,王翦言及六十萬大軍滅楚的理由,沒有一句涉及楚國諸般表征,而隻說及楚國基本國情,山川廣袤,族族藏兵;其中最要緊的論斷是:“楚非尋常大國,非做舉國決戰之心,不能輕言滅之。”
如今,數萬將士已經用血肉之軀證實了王翦的洞察力。
仔細想來,王翦有一樁幾乎可以稱之為奇跡的最大的長處:自來打仗沒有錯失,沒有明顯的錯令缺漏。與此同時,王翦也沒有奇絕之戰。嚐有人言,王翦無奇戰。嬴政也很清楚,所謂王翦無奇戰者,其實說的是王翦才具平平而已。平心而論,此前的嬴政也多少是認同這種評判的。然則,戰場為何物?戰爭為何物?
國家大爭,為求奇絕而寧可敗之,豈不大謬哉!
唯其如此,主將能以看似平淡無奇之方略而完勝敵國,寧非大幸哉!相對於邦國大計所需要的勝利,有否奇絕之戰,實不足道也。毋寧說,奇絕之戰因其求奇求絕,而必然具有不確定的風險;平戰而勝,則因不求奇絕而唯求戰勝,必然具有確定的勝算。身為國家君王,是選擇確定的勝算,還是選擇不確定的風險,豈不明矣!冷靜縝密而有兼思胸襟,善於籌劃盤根錯節而多有意外變化之總體大戰,此乃王翦之長也。拋開大國決戰的深層根基,而過分看重戰場謀劃之奇絕華彩,此乃李信之短,嬴政之失也。平心而論,將目下的秦國大將一個個數來,能統率舉國之兵而吞滅最大楚國者,非王翦不能也。即或是王賁,痛定思痛之後,嬴政也不能放心了。畢竟,崇尚武安君白起的王賁尚未老辣,多少與李信更為接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