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逸殿裏,花甲之歲的皇上身裹道袍,半坐半躺在禦榻上,神情萎靡,不時發出隻有衰病老者才會發出的“哼哼”聲。
徐階勉強打起精神,趨前叩頭施禮。
“徐階,朕又讀了一遍海瑞的奏疏,”一見徐階,皇上一改此前怒不可遏的腔調,以和緩的語調低聲念叨著,“朕以為,海瑞所言也許是對的,隻緣朕多病,不能振作以新治理,讓臣民失望。”皇上喘了幾口氣,“既然如徐愛卿所言,退位有負祖宗重托,非明智之舉,那就要治朕的病吧?”說著,躬身一陣咳嗽。
“保聖躬萬壽無疆,乃是臣子的本分……”徐階說,他對皇上今日說話的語調如此親切、溫和尚不適應,也摸不透皇上是何心思,正斟酌如何提出治病建言,皇上又說:“徐愛卿,朕適才看了禦醫,方知朕脈息浮促,內火難消,多方診治,服藥無數,終不見效……”說著又連咳數聲,喘了陣子氣,“朕思度再三,無他計,如能駕往原受生地拜陵取藥,必能消災減疾。”像是怕徐階不允他說完似的,皇上以比適才快得多的語速,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隨後就急促地喘息起來。
“皇上是說,要南幸?”徐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故意問了一句,仿佛為了求證,又仿佛是為了表達自己的驚詫之意。
皇上並不回答,隻是喘氣不止。他是以外藩入繼大統的,嘉靖十八年,皇上曾以南巡的名義,回到當年的封地湖廣安陸。彼時皇上剛過而立之年,春秋正盛,南倭北虜之患也遠不像如今這麽嚴重,此番南巡,舉國矚目,風光無限。可是,皇帝一次南巡,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內閣要投入多少精力?以當今皇上的做派,軍國要務牢牢控製在手裏,他人不敢擅作主張,倘若南巡,朝廷勢必空轉。而北邊的情
勢,遠不是二十七年前的樣子了,一旦皇上南巡、政府空轉,北虜突進,後果不堪設想!是以徐階隻有一個念頭:諫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