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賢行潤身

去故國——歐遊散記之一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就有一個到外國去,尤其是到德國去的希望埋在我的心裏了。同朋友談話的時候也時時流露出來。在外表看來似乎是很具體、很堅決,其實卻渺茫得很。我沒有偉大的動機,冠冕堂皇的理由自然也不能沒有。但仔細追究起來,卻隻有一個單純的要求:我總覺得,在無量的,無論在空間上或時間上,宇宙進程中,我們有這次生命,不是容易事;比電火還要快,一閃便會消逝到永恒的沉默裏去。我們不要放過這短短的時間,我們要多看一些東西。就因了這點小小的願望,我想到外國去。

但是,究竟怎樣去呢?似乎從來不大想到。自己學的是文科,早就被一般人公認為無補於國計民生的落伍學科;想得到官費自然不可能。至於自費呢,家裏雖然不能說是貧無立錐之地;但倘若把所有的財產減去欠別人的一部分,剩下的也就隻夠一趟的路費。想自己出錢到外國去自然又是一個過大的妄想了。這些都是實際上不能解決的問題,但卻從來沒有給我苦惱,因為我根本不去想。我固執地相信,我終會有到外國去的一天。我把自己沉在美麗的塗有彩色的夢裏,這夢有多麽樣地渺茫,恐怕隻有我一個人知道了。

一直到去年夏天,當我的大學學程告一段落的時候,我才第一次想到究竟怎樣到外國去。恐怕從我這不切實際的隻會做夢的腦筋裏再也不會想出切合實際的辦法:我想用自己的勞力去換得金錢,再把金錢儲存起來到外國去。我沒有詳細計算每月存錢若幹,若幹年以後才能如願,便貿貿然回到故鄉的一個城裏去教書。第一個月過去了,錢沒能剩下一個。第二個月又過去了,除了剩下許多賬等第三個月來還之外,還剩下一顆疲勞的心。我立刻清醒了,頭上仿佛澆上了一瓢冷水:照這樣下去,等到頭發全白了的時候,豈不也還是不能在柏林市上逍遙一下嗎?然而書卻終於繼續教下去,隻有把疲勞的心更增加了疲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