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們一麵東奔西跑地尋找工作,想方設法地謀生,一麵也隨時都在尋求歡樂,發掘歡樂,製造歡樂,他們如饑似渴地盼望著娛樂。有時候娛樂就在談話中間,他們說許多笑話,把日子打發得很好。大路旁邊的那些停宿場裏,小溪旁邊的水溝岸上,楓樹底下,終於有一些說書先生漸漸培養起來了,於是人們就聚集在低微的火光裏,聽那些有口才的人講故事。他們講著故事的時候,大家靜靜地聽著,由於聽的人多,便使那些故事顯得了不起了。
“我當年是攻打傑羅尼莫(?傑羅尼莫(1829—1908),印第安人阿帕切族領袖,曾領導族人保衛家園,抗擊美軍,展開反白人的武裝鬥爭。)的新兵—”
於是人們都靜聽著,他們沉靜的眼睛反射著逐漸熄去的火光。
“那些印第安人很狡猾—像蛇那麽精靈,他們要保持沉靜的時候,就一點兒聲音也沒有。在幹樹葉上走過,也能不踩出一點兒響聲。有時候我們也可以試一試。”
於是人們靜聽著,他們想起自己腳下的幹葉子沙沙的響聲。
“到了變季節的時候,黑雲上來了。這就叫天時不利。你聽見過軍隊打過好仗嗎?給他們十次機會,他們也難免老是跌跤。總得犧牲三團人,才能殺死一百個勇敢的土人—每回都是這樣。”
大家靜聽著,他們聽得臉上都發呆了。那些說書先生聚精會神地講著故事,他們用有節奏的腔調講著,用不平凡的字句講著,因為那些故事是不平凡的,聽的人受了故事的感染,也變得不平凡了。
“一個山脊上有個勇士,背著太陽站著,明知他是暴露著的。他伸開兩隻胳膊,站在那兒。赤條條地背著太陽。也許他是發了瘋吧。我不知道。他站在那兒,把兩隻胳膊張開,看上去就像一個十字架。隻離四百碼遠,可是弟兄們—,他們把瞄準器扳起來,又用手指探探風向。過了一會兒,他們幹脆趴在地上,不敢開槍。也許那個印第安人心中有數,他知道我們不敢開槍。我們都扳起了槍的擊鐵,趴在那兒,根本就不把槍往肩頭上放,光是看著他。他頭上紮著帶子,有一支羽毛。看得清清楚楚,一絲不掛。我們趴在那兒看了好久,他始終一動不動。於是隊長大發脾氣了。‘開槍,你們這些莫名其妙的雜種,開槍!’他喊道。我們還是趴在那兒。‘我數五下,數到第五,你們不開槍,我就把你們的名字記下。’隊長說。,諸位—我們慢慢地舉起槍來,每個人都希望別人先開槍。我一輩子都沒像那麽難受過。我把槍對準了他的肚子,因為你要是打在別的地方,就結果不了印第安人的性命。這一槍—完了。他馬上就倒下來,還打了個滾。我們跑過去。原來他個子並不大—隻是站在高處,顯得很神氣。全身都摔碎了,小小的個子。你們見過野雞嗎?神氣十足,漂漂亮亮的,每根羽毛上都有花樣,像上過彩色似的,連它的眼睛也很漂亮。砰!完了。你把它拾起來—滿身是血,變了樣子,你糟蹋了一樣比你自己還好的東西。把它吃掉,也補不了你的損失,因為你心靈上受了損傷,一輩子也補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