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德聽見貨車開動了,速度越來越快,地麵在輪胎的碾軋下震動起來,他便停住腳步,回過頭來張望,直到汽車不見。汽車開出視線以後,他還在那裏注視著遠方和那泛著青光的空際。他若有所思地從衣袋裏拿出酒瓶,旋開金屬瓶蓋,津津有味地啜了些威士忌,然後把舌頭伸進瓶頸,再舔一舔嘴唇周圍,唯恐遺漏了餘香。他嚐試著說道:“我們在那裏看見了一個黑黑的小子—”他記得的隻是這麽一句。最後他轉過身來,麵對那條呈直角穿過田野的小路。太陽熱辣辣的,沒有一絲風吹動天上篩下來的塵沙。這條路上,在塵沙被車輪滾過的地方,留下了一條條的淺溝。喬德走了幾步,麵粉似的塵沙在他那雙黃色新皮鞋前麵飛揚起來,於是皮鞋原來的黃色就被灰色的塵沙所掩蓋了。
他俯下身子,解開鞋帶,把兩隻皮鞋先後脫下來。他把那雙汗濕的腳在又燥又熱的塵沙裏舒舒服服地擺動了一陣,直到一股股的塵沙落進了他的腳指縫,他的腳皮幹燥得繃緊了為止。他脫去上衣,裹住皮鞋,把這一包東西夾在腋下。最後他終於沿著這條路向前走去,一路踢著前麵的塵土,在背後留下一片離地很近的煙塵。
小路右邊有籬笆隔開,那是兩排釘在柳樹樁子上的倒刺鐵絲網。這些樁子是彎的,而且都沒有好好修削過。遇到樹杈高矮正合適的地方,鐵絲就掛在樹杈裏;沒有樹杈的地方,那倒刺鐵絲就用發鏽的軟鐵絲捆在樁子上。圍籬外麵的玉米受了炎熱、幹旱和風的摧殘,倒在地裏,葉子和莖稈連接處的各個凹膛裏都裝滿了塵沙。
喬德一路踉踉蹌蹌地走著,身後老拖著一片煙塵。他看見前麵不遠處,一隻陸龜的隆起的甲殼慢慢地在塵沙裏往前移動,四條腿僵硬地、一顛一顛地挪動著。喬德停下來看著它,他的影子落到了烏龜身上。霎時,烏龜的頭和四條腿都縮進了甲殼,粗短的尾巴也往旁邊一甩,縮進去了。喬德拾起它,把它翻過來。烏龜的背是灰褐色的,像塵沙一樣,但是甲殼的下麵部分卻是淺黃的奶油色,又幹淨,又光滑。喬德把他腋下的包裹夾高了一些,用手指摸一摸那平滑的底殼,按了一下。底下比背上要軟一些。烏龜堅硬的頭伸了出來,想看看按它的那根手指頭,四條腿也亂擺亂動。烏龜在喬德手上撒了一泡尿,枉費氣力地在空中掙紮著。喬德把它翻正,連同皮鞋卷在上衣裏。他感覺得出它在他的腋下推擠、掙紮、亂動。他現在向前走得比先前快了,腳跟微微刮著纖細的塵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