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地的業主們有時到田地上來,業主的代理人來的次數更多。他們坐著門窗緊閉的小汽車來,用手指頭摸摸幹燥的土地,有時還用鑽探機鑽進地裏去驗驗土質。那些門窗緊閉的小汽車順著田野開來的時候,佃戶們從他們那些被太陽曬得幹巴巴的門前院子裏不自在地望著。最後,業主方麵的人把車子開進院子來,坐在車上,從搖下的車窗裏跟人談話。佃戶方麵的人在汽車旁邊站一會兒,隨即蹲在地上,找些枝條來在塵土裏寫下些什麽。
婦女們站在敞開的門裏向外看,孩子們站在她們背後—一些腦袋尖瘦的孩子,眼睛睜得大大的,一隻光腳疊在另一隻光腳上,腳趾扭動著。婦女們和孩子們望著家裏的男人們對業主方麵的人談話。他們默不作聲。
業主方麵的人有的很和氣,因為他們憎惡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有的很生氣,因為他們並不願意殘忍;有的很冷酷,因為他們早就體會到人要是不冷酷,就不能做業主。他們全都被一種大於他們自己的東西控製住了。他們對於那些驅策他們的數學,有人憎惡,有人害怕,也有人崇拜,因為那些數學可以使他們回避思想和感情。如果土地歸什麽銀行或是什麽公司所有,業主方麵的人就說:“銀行—或是公司—必須怎樣—要想怎樣—堅持要怎樣—非怎樣不可。”仿佛銀行或公司是一個具有思想情感的怪物,已經把他們鉗製住了似的。這些受鉗製的人是不替銀行或是公司負任何責任的,因為他們是人,是奴隸,而銀行同時既是機器,又是主人。業主方麵有一些人做了這種冷酷的、強有力的主人的奴隸,還覺得很得意。業主方麵的人坐在汽車裏解釋著:“你們知道這土地不出莊稼。你們在這裏苦幹了很久了,天知道。”
蹲在地上的佃戶方麵的人點點頭,感到惶惑,在塵沙裏寫出一些數字。是呀,他們知道,天也知道。隻要不起風沙就好了。隻要這塵沙在土地上待住,也許就不至於這麽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