樺樹灣的集體食堂是剿匪結束後第二年的春天辦起來的。先是縣上公社的工作隊員在謝隊長的帶領下挨家挨戶地宣傳動員,而後就是收鍋收碗拆灶台強行吃大鍋飯了。在轟轟烈烈的“大躍進”運動開始不久,樺樹灣在全公社率先跑步進入共產主義——全社百十來口人在集體食堂吃飯了。
集體食堂設在生產隊的飼養院裏。原來給耕牛熬麻渣食的幾口大鍋改成人們的飯鍋了,由幾個炊事員白天黑夜煙熏火燎大汗淋漓地給樺樹灣幾百號人做飯。食堂剛辦起來時,每天殺一隻羊,頓頓能見葷腥,這讓一年到頭除了過年能殺一頭豬吃一點肉,其餘時間腸子燥得裂開口子的莊戶人切切實實感受到了共產主義的優越性。感受更多的是樺樹灣的婦女們,她們再也不必家裏家外挑水喂豬洗碗做飯伺候男人操持家務了。白天幹完那點農活,把鋤頭鐵鍁朝飼養院的馬棚裏一扔,就可吃集體食堂早就做好的香噴噴的飯菜了,吃完飯連碗都不用洗,嘴一抹就可回家睡覺去了——她們真正有了翻身的感覺。
但好景不長,等那些瘦小的綿羊羸弱的耕牛被宰殺得差不多的時候,食堂裏的飯菜葷腥不見了。後來越來越清湯寡水,有時炊事員在大鍋裏扔些壞洋芋倒兩升連麩皮的青稞麵熬一鍋糨糊似的清拌湯,就是全村百十口人一天的夥食了。接著,樺樹灣人的口糧開始實行定量供應。先是每人每天半斤,後來是每人三兩,到最後隻供應三錢。三錢青稞麵隻有一小勺那麽多,想想看,到了這些牛一般幹苦活,一頓能吃十幾個饅頭的壯漢肚子裏能頂什麽事兒?用樺樹灣人的話說,是餓虎口裏填蒼蠅。人們為了弄飽肚子,一個個拚命地喝像水似的清拌湯,一個月下來,個個都變得骨瘦嶙峋,形態酷似冬天的猴子。隻有肚子大得出奇,不看人隻看肚子,就會令人想起太平盛世大腹便便的達官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