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劉心武妙品紅樓夢:全五冊

不稀罕那功名,不為世人觀閱稱讚

青年時期讀紅,我最不忍讀的是第七十七回,最不愛讀的是第七十八回。

不忍讀第七十七回,是因為內心的情感太與書中的寶玉共鳴了。其實,那是曹雪芹高超文筆的勝利。他經過反複的精雕細刻,從第八回寶玉酒醉回到絳芸軒,晴雯迎上去埋怨他,他把晴雯冰冷的小手渥在自己溫暖的手裏那個細節開始,迤迤邐邐,以撕扇、補裘等重場戲,以及摔簾取錢偷聽寶玉麝月私語、爆炭般發作用一丈青亂戳墜兒的手等瑣細的穿插,把一個由著自己性子生活的率真而誠摯的生命,鮮活地塑造了出來,使我們覺得恍惚跟這個人生活過一段。這樣一個生命的抱屈隕滅,怎能不令人腸斷心碎?

晴雯的生存態度,是有違封建禮教的。王夫人剿滅晴雯,是一次給寶玉“掃**外圍”,促其歸順禮教的“嚴肅整頓”。這確實是事件的本質。但往深裏探究,就會發現,那其實也是一個驚天動地的性格悲劇。性格即命運。從賈母屋裏的絳芸軒,到怡紅院裏的絳芸軒,在沒有家長、大管家等外部勢力進入監管時,裏麵的生態環境,讀者都是非常熟悉的。由於寶玉的縱容,或者說是帶頭,那裏麵充溢著自由浪漫的氣息,以第六十三回群芳開夜宴為例,哪裏是隻有晴雯、芳官恣意狂歡,就連襲人,不也喝酒唱曲,禮數出位了嗎?

晴雯被攆後,寶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襲人道:“太太隻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輕佻些。在太太是深知這樣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靜,所以很嫌他,像我們這粗粗笨笨的到好。”襲人的話不完全是敷衍,她在一定程度上說出了真相——晴雯毀在美麗與聰明皆外露,構成了那個時代那種社會環境中的性格劣勢,而襲人卻具有所謂溫柔和順的性格優勢,更何況她相貌上平平,也不會讓封建主子一眼看去就惹上“狐媚子”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