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劉心武妙品紅樓夢:全五冊

大小都有個天理

一次飯局上,都是些同行,大家嘻嘻哈哈,隨意閑聊,其中一位最搶話頭,這本也沒有什麽,各人有各人的性情,話匣子型的性格,比鋸嘴葫蘆型的性格,原更適合於社交,本不應對之反感,但那回此公的言談,竟全是糟改同行及相關熟人的笑話,一會兒把某人在某場合不慎說錯的話一再地模仿挖苦,一會兒又把某人難看的吃相模擬得活靈活現,他真是欲罷不能,接二連三,牽四掛五,漸漸打趣到同桌的忠厚者頭上,形容他當年作檢討時怎麽一副“孫子樣”,甚至離席站起,學起某人不雅的“蛙跳步”,連大家都認識的一位資深編輯和一位司機也不放過,講了二位的無從對證的葷笑話……席上有人聽了哈哈大笑,有人抿嘴不語,我實在聽不下去,隻好佯作去洗手間,避席畏聽糟改語。

有人專愛從門縫或鎖眼看他人,形成了一種心理定式。比如我剛到某單位時,私下向一位比我資深的人士請教,意思是有勞他把其他跟我們分在一個組學習的人士介紹一下,他就眉飛色舞地給我形容起來,一位當年如何走投無路,是他在大街上偶然遇見了,才大發善心幫助其調到我們單位,而此公普通話又如何蹩腳,以至於在文章裏寫出了別別扭扭的怪句子;另一位如何在家裏受老婆轄製,再一位當年在大會上被當眾點名時如何麵如土色……就連分組學習作記錄的那位女士,他也將其一樁隱私添油加醋地描繪了一番,這麽聽下來,除了他本人,真真是“洪洞縣裏無好人”了。那以後,我當然也就成了他對別人糟改的靶子,甚至於,有時在正式社交場合,他也要用一些字麵上堂皇的語句,把我諷刺性地介紹給在座的客人,令我既難堪又無奈。

我現在的怕社交,怕某些飯局,實在跟不願再遇上這樣的人,聽這類的聒噪有關。經曆過太多的人際摩擦,我現在懂得,盡量以善意看待別人,不吝把真誠的讚語說出口,才應該成為我們的心理定式與社交準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