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因為賈璉酒後跟下人鮑二家的老婆亂搞,大潑老醋,最後兩口子一直鬧到老祖宗賈母麵前,誰知賈母雖也嗬斥賈璉,卻當著眾人跟鳳姐兒說了這麽一番話:“什麽要緊的事!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兒似的,那裏保得住不這麽著,從小兒世人都打這麽過的……”這話鳳姐兒聽到耳中,落入心底,居然也就不再撒潑打滾,一場鬧劇,最後竟以喜劇收場。
過去的評家和讀者,有把賈母定位於封建家族寶塔尖上大罪人的,說她不勞而獲,窮奢極欲,維護封建正統,而又以虛偽的開明言行迷惑人們,像她在“變生不測鳳姐潑醋”後所說的這些話,就凸顯出她的腐朽本質:為了維護賈府的正統秩序,不惜撕下封建道德的虛偽麵紗,**裸地為封建貴族的糜爛生活辯護,宣揚建築在對勞動人民敲骨吸髓基礎上的享樂主義。
曹雪芹寫賈母,卻並沒有也不可能從階級分析的角度出發,他忠於自己的人生體驗,忠於客觀真實,忠於把生活原型刻畫到紙上使其獲得藝術生命的追求,我們如果擺脫了“以階級鬥爭為綱”的視角,冷靜地閱讀其筆下的文字,就會覺得賈母確實也是一個無法用簡單標簽來定位的形象,她對孫輩的慈藹和對賈政賈赦的冷漠,對劉姥姥的惜憐和對府中設賭局的婆子的嚴厲,對貴族禮數的因循執著和對曲藝表演的破陳腐舊套,對福壽的一再昏祈與對人生艱辛的清醒認知,對生活享受的精致敏感與能糊塗時且糊塗,種種似乎相悖的特性卻都很協調地融匯在她的精神世界與行為語言中,對這一藝術形象我們似乎不必去加以褒貶,而應該將其作為認知那一時代的一種生命存在的寶貴標本。
把賈母那一番話,用今天的語言加以詳解,應包括以下豐富的層次:第一層,食色,性也,個體生命的性存在,是毋庸大驚小怪的。第二層,在主觀上並不真正想改變婚姻狀況的前提下,偶爾的性出軌屬於“什麽要緊的事”!(賈璉和那**婦雖有些怨嫌鳳姐的浪語,但那都不過是趁興說說罷了。)第三層,在雙方都屬自願的前提下,婚外通奸並非什麽大罪大惡,“那裏保得住不這麽著”,夫妻間沒必要非鬧個雞飛蛋打。第四層,“小孩子們年輕”,允許年輕人犯錯誤,人都有一個從荒唐到莊重的成長過程。第五層,不要以為隻有自己遇到了這樣的窩心事,配偶花心鬧出些風流韻事,或者隻不過是因為“饞嘴貓兒似的”,不管髒的臭的,都臨時拉來泄欲,這類的事情其實可以說是一種普世的規律性存在,“從小兒世人都打這麽過的”,隻不過很少被人看破說透而已。第六層,看破說透了,配偶雙方應該回複到平日基本上是恩愛和諧的生活常態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