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字字珠璣,人物語言尤其精彩,而且十分感性,很少在寫人物說話時故意製造哲理警句,真是一個角色有一個角色的獨特話語,比如史湘雲,這是一個多麽具有魅力的藝術形象,但你細檢她的語言,都從她活潑的天性自然流出,其中幾乎沒有什麽抽象的理性,“這鴨頭不是那丫頭,頭上那討桂花油”,諧謔而富有情趣,就是跟丫頭翠縷論陰陽,也是一派天真,毫無學問氣,像是說繞口令。
但第一回就出場的賈雨村,卻是個愛說哲理性語言的角色,第二回他對冷子興長篇大套地講述了一番“陰陽二氣掀發搏擊論”,這裏且不去管他,單說第一回得甄士隱資助赴京趕考,他留下的那句話,就值得品味一番。甄士隱頭晚才給他銀子衣服,他第二天五鼓竟已啟程,留下的話是:“讀書人不在黃道黑道,總以事理為要,不及麵辭了。”
賈雨村是書中除了賈寶玉外,有具體外貌描寫的男性,他生得腰圓背厚,麵闊口方,劍眉星眼,直鼻權腮,非常雄壯。由於此人後來與賈政過從甚密,雙方在仕途經濟的價值觀上一致,被賈寶玉視為國賊祿蠹,深為厭惡,又由平兒嘴裏揭露出他陷害石呆子,將石珍藏的古扇掠給賈赦,還招致賈璉被賈赦痛打,平兒因此咬牙罵他是“半路途中那裏來的餓不死的野雜種”,根據前八十回的脂硯齋批語透露,八十回後還會寫到賈家敗落過程裏他恩將仇報,狠踹了賈府幾腳,當然最後自己也還是沒能逃脫“因嫌紗帽小,致使枷鎖扛”的命運,許多評家都指出這個人物是典型的“奸雄”。
但我以為曹雪芹刻畫他筆下的人物,雖然有愛憎臧否蘊含其中,但總是還原於鮮活,寫出了性格的複雜與人性的詭譎,正如我們不能對曆史中的真正存在以人廢言一樣,對於賈雨村這個藝術角色也不能以其劣行而廢其睿智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