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劉心武妙品紅樓夢:全五冊

柳藏鸚鵡語方知

脂硯齋是曹雪芹的合作者。當然,她主要是通過批語來揭櫫《石頭記》的生活依據和藝術特色,直接執筆補綴文本的地方不多。她——這裏用這個女性的第三人稱,是因為我基本上信服周汝昌先生的考據:脂硯齋是書中史湘雲的原型,是曹雪芹的一位李姓表妹,他們在家族敗落後,曆盡坎坷,戲劇性地遇合,隱居鄉間,嘔心瀝血,共同從事《石頭記》的寫作——在第一回的批語中,就一方麵指出書中的朝代年紀、地輿邦國“大有考證”,使我們知道曹雪芹的這部書盡管將真事隱去,以假語村言來進行敘述,但確實是一部帶有自敘性、自傳性的作品;另一方麵又指出,曹雪芹在將生活的真實化為藝術情境時,使用了許多高妙的手法。

第一回的批語裏,脂硯齋就這樣總括曹雪芹的寫作技巧:“事則實事,然亦敘得有間架,有曲折,有順逆,有映照,有隱有見,有正有閏,以致草蛇灰線、空穀傳聲、一擊兩鳴、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雲龍霧雨、兩山對峙、烘雲托月、背麵傅粉、千皴萬染諸奇……”她的評論語匯非常豐富,能讓讀者產生出聯翩的意象,既增進了對曹雪芹文筆的審美力度,對她那批語本身,也往往能獲得閱讀的快感。

在第七回,曹雪芹以相當含蓄的手法寫賈璉和王熙鳳中午在家裏行**,點睛的句子其實隻一兩句:“隻聽那邊一陣笑聲,卻有賈璉的聲音。接著房門響處,平兒拿著大銅盆出來,叫豐兒舀水進去。”有年輕讀者問我:什麽叫“通房大丫頭”?我就讓他自己去琢磨這兩句描寫。脂硯齋對曹雪芹的這一寫法大加讚揚,她說:“妙文奇想!阿鳳之為人豈有不著意於風月二字之理哉?若直以明筆寫之,不但唐突阿鳳身價,亦且無妙文可賞;若不寫之,又萬萬不可,故隻用‘柳藏鸚鵡語方知’之法,略一皴染,不獨文字有隱微,亦且不至汙瀆阿鳳之英風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