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八年,康熙皇帝第三次下江南,巡視到南京時,以江寧織造署為行宮,江寧織造曹寅的母親孫氏,以六十八高齡趨前覲見,康熙見之“色喜”,當著許多臣下慰勞孫氏說:“此吾家老人也。”厚賞之外,還揮毫寫下了“萱瑞堂”的大匾。以上隻是一個粗線條的概括,細究起來,則需弄清以下問題:康熙接見孫氏的地方,究竟是江寧織造署還是江寧織造府?或者署府是合一的建築群?康熙題寫“萱瑞堂”那天是四月初十,現存記敘此事最詳的兩篇當時的文章,馮景的《禦書萱瑞堂記》說是“會庭中萱花盛開”,毛際可的《萱瑞堂記》更說是“歲方初夏,庭下之萱,皆先時豐茂,若預知翠華之將臨且為壽母之兆,豈偶然之數歟!”根據當時的氣候條件,萱花那時究竟是否可能已經開放並呈豐茂之狀?
我研究《紅樓夢》,采取的兩個方法,一是文本細讀,一是原型研究。通過文本細讀,我們就會發現在曹雪芹的八十回文本裏,特意在第七十六回凹晶館黛、湘聯詩時,由黛玉吟出一句“色健茂金萱”,而且安排湘雲做出這樣的評論:“‘金萱’二字,便宜你了,省了多少力……隻是不犯著替他們頌聖去。”由此可知康熙皇帝為曹雪芹祖上題寫“萱瑞堂”大匾事,被曹雪芹“真事隱”後又“假語存”,第三回黛玉進府所見的榮國府正房所懸的禦筆“榮禧堂”匾,其原型正是康熙三十八年四月初十題寫的那個“萱瑞堂”匾。但曹雪芹使用這些原型材料,目的已絕非“頌聖”,他是要背離當時的主流意識形態,去抒發其獨特的人生哲學。
2007年5月下旬到南京,我應“市民課堂”邀請,去進行他們係列講座的第63講,題目是“我眼中的紅學世界”,地點呢,是在大行宮會堂。何謂大行宮?這個名稱雖然是乾隆時期才有的,但乾隆皇帝一生有個值得人們深思的做法,就是他行事處處以祖父康熙為榜樣,而很少標榜是以他父親雍正為楷模,他的南巡之舉,就是步祖父康熙後塵,到了南京,連駐蹕的地點都盡量不逾祖製,仍在當年曹寅接駕的那個空間,當然,已經進行了一番改造,並且不再作別的使用。現在的大行宮會堂,實際上就是曹雪芹祖父接駕康熙的地方,也就是曹雪芹的故家。在這樣的一處地方來講自己閱讀《紅樓夢》的心得,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