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未進士題名記
隆慶辛未,禮部大比貢士,中式者四百人於廷。皇帝臨軒親策,問以隆禮敦讓、化民成俗之道。賜張元忭等及第、出身有差。已,所司循故事,請立石太學題名。有詔,令臣為之記。初,臣典試南宮,諸士實由臣以進,故上使臣記其事。
臣既閱其甲第姓名,乃竊歎曰:夫諸士之托名於貞石也,將以蘄不朽也。聞古之所稱不朽者三,而言居其一。然自書契以來,士之殫精神於毫素,期以為後世名者眾矣。今世所稱名家、大方可指數者無幾耳。乃默識躬蹈之士,倜儻非常之人,雖不蘄以言傳,而隻辭片語,往往見稱於人。或勒諸金石,守為蓍蔡,無敢忽焉。何哉?天下之物,必有其實,而後乃發之於華。芳林墮蘂,采擷遺英,色非不鮮,彩非不炫也,乃不終朝而萎翳者,無本故也。故德與功,本也。言,華也。道德有諸中,於是以宣其蘊蓄,則為有德之言,而德非言之所能盡也。功績底於成,於是以述其梗概,則為後從之言,而功非言之所能盡也。惟不得已而發之於言,而言又不足盡其蘊,斯其為言也,聽之而有味,愛之而必傳。蓋古之所為者以此。向也,臣固聞諸士之言矣。今既因其言以策名於朝,又勒名於石,則諸士之所蘄於後世者,亦徒以其言而已乎?其猶未也。
夫德與功與言者,析之則三,撮之則一。德與功待言,而言不出於德、功者,未能傳也。今諸士抑首受書,幸一旦離蔬釋屩,而登天子之廷,其德與功,且未見其端倪也,而獨以其言蘄名於後世,庸詎能乎?君子進德修業,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詞立其誠,所以居業也。夫修詞在立誠以存忠信,則其為言也孰尚焉?諸士其亦務所以進德居業者,以自樹其本,而後修詞以立其誠。由是令名載而行之,雖與天壤俱敝可也。不然,則昔之植碑沉石者,慮陵穀之有變遷,而其名不可磨也。今陵穀未改,而其言已澌盡矣。莓苔並沒,燕山之石可勝用乎?然其德政,至今猶在人口者,則非徒恃以言耳。故臣以為不朽之圖,在此不在彼也。